蒋小强没办法不回家,他要拿户口本去邮局领大学录取通知书。虽然说通知书可以由直系亲属代领,但两个贵物正在打离婚闹离婚,根本就没心思关心他。
连我的高考和录取通知书都不放心上,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父母?蒋小强一阵心冷。
他想起孙小小爹妈,想起孙家的和睦温暖,很生气。这气性仿佛一条毒蛇在噬咬着心灵,哎,孙小小你真好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我呢,这不公平,太不公平。
今天天气不错,阴天,不晒,也凉快。
院子虚掩着,外婆坐院子的躺椅上乘凉,保姆正在用毛巾给老太太擦汗。
外婆:“见生,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坐土飞机呀?”
蒋小强伸手朝保姆摆了摆手,回答道:“就是明天。”
外婆:“那你要端正态度,不要跟云水怒战斗队顶嘴。”
蒋小强:“晓得了。”
蒋见生正坐站在凳子上拿着一把尖嘴钳鼓捣客厅里的日光灯,蒋夫人则在站旁边看,她右手还打着石膏,用一根纱布带子吊脖子上。
日光灯是前些年才出现的新鲜玩意儿,和白炽灯的昏黄费电不同,亮度高,和白天效果一样。不过就一个缺点,起辉器太容易坏,毕竟里面就一个小玻璃泡加双金属片,不小心就烧断。
一旦坏了,你只能出去买,还未必买得到,挺麻烦。
以前遇到这个情况,都是蒋见生拿一个尖嘴钳伸起辉器座子的接口里硬连接。
此刻,蒋见生手中的钳子一通鼓捣,火花带闪电。下面蒋夫人就骂:“你这办法不行,我看笨得很。让你出门去买,又不愿意,真没见过你这样懒的。难道还让我大热天出门跑一趟,我手都断了,你好狠心。自从嫁给了你,就给你一家人做牛做马,我现在不愿意了,我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蒋见生气恼,回嘴:“什么给我一家人,小强不也是你儿子。再骂,再骂我不客气了。”
院子里,老太太喊:“闺女,你要好好改造。做为老右的老婆,你要认罪。”
“哎哟!”
“哎哟!”
蒋见生夫妻二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原来,蒋夫人很生气,一巴掌拍丈夫身上,然后电流回路接通,二人都被电着了。
但日光灯终于亮了。
夫妻二人看到儿子,问:“回来了。”
蒋小强:“我来拿户口本去领录取通知书。”
二人又同时说:“卧室柜写字台左手哪个抽屉,没锁,自己去拿。”然后再次开始争吵。
蒋小强烦得要命,拿了户口本去邮局领了通知书回家。刚想让爹妈看看,却发现卧室的门已经关了。
里面传来爹娘哈哈的笑声,却听不清楚。然后,是母亲唾了一口:“去去去,走开些……见生,你这大肚子好丑。”
蒋见生:“我这是臭豆腐……闻着臭……别反抗,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
“离婚!”
“累了,不折腾。”
小强也不懂这些,但保姆却是明白的,说声要出门买菜,就红着脸逃了。
蒋小强这次回家,简直就是被父母当成了隐形,他气得要命,我都考上大学了,你们却不关心,你们竟然睡午觉。
他将录取通知书给老太太看:“外婆,我考上了。”
老太太:“好好好好……呼呼……”
外婆睡着了。
蒋小强委屈得要命,捧了录取通知书出门,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停下来却发现自己却又来到孙家院子了。
“啪啪啪啪!”鞭炮声突然响起,惊得他跳起来。
然后,孙家四人,还有隔壁何叔叔何阿姨何情姐姐一涌而来,围着他大声喊:“恭喜,恭喜!”“蟾宫折桂”“鱼跃龙门”“海阔天空”“早生……咳,早生华发。不对,早成栋梁。”
几只手伸出,把他的头发揉成鸡窝。
“这个给你。”
“给你。”
“给你!”
红包雨落下,转眼小强的包里都是钱。
他忽然忍不住了,泪水涌出,视野一片模糊。
他肩膀不住耸动,紧咬牙关,不能哭,不能哭,太丢人了。
又过得几天,蒋小强踏上了去大学的火车,所有行李都是孙妈妈给他准备的。
有一床叠成豆腐块的被子,用绳子捆好,背在背上,被子上还卡了一双胶鞋。
他左手提起一张网,网子里放了两口面盆,用来洗脸洗脚,盆里也是鞋,一双皮鞋一双凉鞋一双拖鞋,还有豆瓣酱和书籍。
右手则是一口大樟木箱子,沉得要命。
另外,他还背了一个军挎,挎包里依旧是书籍。不过,在带子上却挂着口一口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天安门和太阳,下面一行红字“工业学大庆。”
蒋小强脑袋还戴着一顶绿色的军帽,他觉得很土,摘了几次,都被孙妈妈扣上去,最后只能停止抵抗。
在以前,这样土气的打扮自己是万万不能接受的。但今天……算了,只要孙妈妈开心就好。
忽然,孙妈妈眼圈红了:“小强乖幺儿,多大点娃呀,却一个人去千里之外,真让人操心。”
蒋小强心里难受,正要说“姆妈我会想你的”却看到孙朝阳和孙小小一人啃着一根奶油冰棍喜滋滋过来,顿时面色大变,“咻”一声就闪现进了剪票口。
孙小小:“介倒霉孩子!”
孙朝阳:“介倒霉孩子!”
蒋小强进大学一切顺利,不过,课程却难,第一次考试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考数学,勉强及格。同班同学一大半只得了五十来分,惨到家。
不过,还是有四个学生很厉害,竟拿到七十几。
蒋小强这才明白什么叫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的道理。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才,自己和那四位爷比起来实在不够看。
但这也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大学要读四年,将来还要读研究生,这是一条漫长的赛道,咱们跑起来吧,看最后撞线的是谁。
……
一场秋雨一场凉,很快京城进入金秋时节,孙朝阳家和史铁森家的合欢树的叶子都黄了。
大街上,法国梧桐的树叶片片飘落,落到水洼里,贴在柏油路面上。
今年夏天天气热,京城的法国梧桐上都生了虫子,结了茧,吊在枝条上,看得渗人,这就是北京人常说的吊死鬼儿。
气温下降,有点冷,大伙儿都穿上了毛衣和厚外套,各单位也开始供应暖气。
此刻,中协鲁奖评审委员会小会议室里暖和得让大家身上都出了汗。
没错,要确定第一届鲁奖的获奖名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