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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建宁城,水门酒楼。

作为一家老牌酒楼,虽因战乱原因数次停业,人员也换了大半,但还是城内生意最好的酒楼之一。

并且由于价格亲民,来者有平民百姓,也有江湖豪客,更有书生小吏。

奇怪的是,所有食客都顶着或半指或一指长的头发。

“我还能喝!”

一楼靠近中间的一张桌子,四名大汉正在对酒豪饮,其中一个胡须大汉更是站起身,拿起还有一半的酒坛往自己口中倒入。

周围人闻声看来,只是笑笑便不做理会。

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只要不碍着自己就好。

“爽快!”

胡须大汉喝完后,把空坛子往桌上一放,顶着枣红色的脸,愉快地坐了下来。

同桌的几人拍了拍手掌,称道:“好酒量。”

“哪里哪里。”

胡须大汉揉了揉半指长的头发,看向不远处正在上脸的小二,开口喊道:“小二,再给我拿两坛酒来。”

“好勒,客官,这就去给你拿。”

年纪不大,却耳聪目明的小二当即回应。

趁着酒还未送来,胡须大汉端着面前的饭碗,夹起一块牛肉吃了一大口白米饭,边嚼边含糊地说道:“这米饭,不管吃多少次,还是那么好吃。”

同桌几人相视一笑,也吃起饭来。

“以前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偶尔吃上一碗精米做成的饭,不想现在愿望竟然真实现了,而且还超出了许多。”

“感谢老天爷,让我们有那么多产量高、品质好的水稻种子。”

“感谢什么老天爷,你最应该感谢的是万公子,若不是他把种子传遍天下,你哪还有力气说这话?”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有些醉了。

“说起来。”

胡须大汉眼中有些醉意:“若非万公子,我们现在过得恐怕连猪狗都不如。”

“正因为万公子当初将大半蛮人权贵铲除,我等大赵人才得以翻身。”

“想到那些蛮子就气,若不是他们在半月前就已经亡国,我定要去参军给他们好看!”

胡须大汉四人高谈论阔。

小二刚把酒送了上来,他们便立刻倒上了四大碗,大口大口地喝着。

“如今天下纷争四起,拥有大大小小数十政权,但实力远超其他政权的只有三个。”

“北面是已逝皇帝赵守的儿子赵王,东面是号称继承了前朝遗统的齐王,除此之外便是我们的汉王贺世。”

“不论谁赢,这天下都是我们大赵人的天下,而不是那些异族蛮夷的天下。”

四人再次干了一碗酒。

不想,邻座一名长相秀气的书生突然插话:“你等就没有想过,若是这天下还由大正统治,现如今早已歌舞升平?”

周围的声音在这一刻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自重新当家作主后,有猪尾巴的剃掉了猪尾巴,被强迫改口的“大正”也重新变回“蛮国”。

这种时候,还称蛮国为大正者,不是虚伪之辈,便是脑子坏了。

“我等好不容易甩掉猪尾巴,做回了人,你还想要我等继续去做畜生?”

胡须大汉冷着脸,看着秀气书生。

“粗鄙!”

秀气书生并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异常,以及同桌几个书生给出的暗示,趾高气昂地说道:“剃个头发怎的变成畜生了?大正人不也留着同样的头发吗?而且那不叫猪尾巴,叫金钱辫……”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酒碗就从他身后飞来,精准地砸在了他脑袋上。

啪!

酒碗破碎,秀气书生头破血流,惨叫着倒在地上:“谁?是谁偷袭我?有种给我站出来!”

“……”

与他同桌的三名书生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目光,对视一眼,皆是举起了酒碗,然后砸向了秀气书生。

下一刻。

近半数的食客从座位上起身,冲向了秀气书生,拳脚与他发生了零距离的亲密接触。

不少距离过远的人,因为速度慢了一点,不要说碰到人,连看都看不到。

秀气书生的惨叫声,很快便淹没在其他声音中。

就在这一幕发生时。

位于墙角的一桌有着一老一少,少年正看着同桌的老者。

“江兄。”

万景浩脸色有些迷茫,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太过自私了?”

“为何这么想?”

江仁把注意力从旁边移开,好奇问道。

万景浩低下脑袋:“若是我不对蛮国出手,如今中原之地尽归蛮人之手,那样许多人就不用再受战乱之苦,应该能少死很多人吧?”

江仁随口道:“那要看你怎么认为。”

万景浩抬头:“还请江兄解惑。”

江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蛮人数量不足大赵一成,他们想要统治大赵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摧毁大赵人的尊严与自信,并且将自己列为特权阶级,你觉得到时他们杀了大赵人会有什么惩罚?”

万景浩沉默半晌:“不会有惩罚?”

“这倒不至于,罚点钱还是必要的,毕竟猪狗也是有价值的,子孙后代任由宰割是一方面。”

江仁顿了顿,又说道:“另一方面,当一种新的足以改变世界的战争技术出现,蛮人虽然也可以学习掌握,但这样做,有可能导致他们的统治出现变故,那你觉得他们是会选择将那种技术封存,还是继续学习呢?”

万景浩回道:“封存?”

虽然他不是很懂权术,但也知道当权者除了少数锐意进取之辈,大部分人都喜欢维稳。

江仁点头:“你可知这个世界除大赵人和蛮人,还有什么人?”

万景浩想了想:“昆仑奴?白皮鬼?”

江仁:“不错,那你觉得昆仑奴和白皮鬼掌握了那种技术,会对资源和人口丰富的你们做什么?”

万景浩脸色一沉:“非我族内,其心必异,他们会开启战争!”

江仁:“到时本就被压榨得如猪狗般的大赵人,会被压榨得更惨,变得连猪狗都不如。”

万景浩微微一愣,没有再说话。

“总结起来,你推翻或不推翻蛮国,其实就是短痛与长痛的区别。”

江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说道:“短痛是推翻蛮国,短时间内可能要多死上个百万大赵人。而长痛则是不推翻蛮国,导致整个民族被打断脊梁骨,在此后的数百年里死上个几千、几亿大赵人。”

万景浩瞳孔微缩,心中的那一丝困惑瞬间消失。

他现在虽不是人,但也希望大赵人未来人人如龙。

而不是在异族统治下变成任由宰割,膝盖生根,认贼作父的愚昧畜生。

如此想来,现在多死个百万人又如何。

纵是再翻上几数,并且自身背上千古骂名,他也照样会那样做。

一旁。

一群人对一个人的群殴已经结束。

只见秀气书生已经看不到半点秀气,满身脚印,鼻梁被踹弯,眼角和嘴角裂开,衣服被扯成碎布,好不凄惨。

很快,他就被食客们扔在了酒楼外。

闻讯赶来的捕快了解到缘由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几名食客帮忙将秀气书生抬至附近的医馆。

秀气书生说的话,放在哪一位王的治下,都是杀头的大罪。

现在才只是被打了一顿,可以说便宜他了。

不多时。

江仁和万景浩离开了酒楼。

暖阳下,草翠花艳。

飞鸟在枝头蹦跶歌唱,游鱼在水流遨游穿梭,许多人脸上都怀着笑脸。

比起半年前顶根猪尾巴,小心翼翼伺候蛮人相比,此刻他们无疑要快乐很多,也对未来有所期待。

两人走出城门。

由官道转入小路,目标是不远处一座人迹罕见的小山。

忽然。

江仁停下脚步,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和双腿,不禁失声一笑。

半年的时间,纵使自己大多时间都沉睡在万景浩体内,但这个世界对自己的排斥还是越来越严重。

“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江仁轻叹一声,看向已走出数步的万景浩。

万景浩似乎心有所感,眼角余光见江仁不在身旁,立马转过头:“江兄,怎么了?”

“有点事。”江仁笑道。

万景浩面露疑惑:“什么事?”

“回去说。”

江仁随口说着,迈动脚步几步便从万景浩身旁跨过,向着山上而去。

早在半月前,蛮国就被杀得分崩瓦解。

那时,江仁和万景浩都默契的没有提愿望完成后的事。

之后。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来到了建宁城,并在小山上找到了一座年久失修的道观,然后住了下来。

在两人不知疲惫的速度下,很快便来到了山腰处的道观。

道观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和几间睡房,原本布满灰尘和蜘蛛网,靠着活尸作为帮手,只用了半天就将这里打扫好。

此刻外面看着还是很破旧,但里面却带给人一种返璞归真的朴素感。

两人一路无言,踏入了正殿。

里面除了一尊道祖的泥像外,只有一张矮桌和两个蒲团。

“江兄你先坐,我去泡壶茶。”

万景浩上前,就准备把矮桌上的茶具拿起。

“我来。”

江仁并未如往日那般应许,而是破天荒的亲自提来一桶水,用内力将水蒸至合适的温度,然后拿出茶叶泡了起来。

“终于到时间了吗?”

江仁反常的举动,让万景浩知道,自己恐怕要与这个世界告别了。

这点,他早在刚刚死而复生的时候就已经预想到,可要说坦然接受,那又怎么可能。

谁又不想多活一会呢?

即便,是以一具尸体的状态活着。

但万景浩同时也知道,神仙老爷爷和眼前的江兄已经帮过自己许多许多。

若是自己还或不知耻的请求留下,给他们添麻烦,那就真有些不知好歹了。

“能报仇,已经知足了。”

“胜儿那边,有她帮忙照顾,也不需要自己担心。”

万景浩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脸上浮现释然的笑容。

“喝。”

江仁把泡好的茶倒入杯中,摆在了他面前。

万景浩端起茶喝了一小口。

甘甜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环绕,一如自己的人生。

五岁之前的懵懵懂懂,饱受欺凌,甚至被传为痴傻儿。

以及遇见神仙老爷爷之后,灵智全开,又被传为神童、文曲星在世。

亲情、感情、事业,在这一切都已经得到,或者即将得到的时刻,现实又残忍地打破了这一切。

这,无疑是不幸的。

但幸运的是,作为一个死去的人,他还能拥有复仇的机会,而且最终成功完成了复仇。

“我要走了。”

江仁平静地看着面前成熟的少年。

如果自己离开这个世界,掌控非人力量的万景浩必将成为世界针对的新目标,自己现在所受的限制也将全部施加在他身上。

也就是说,少则几天,多则半月,万景浩必将死亡。

万景浩点点头:“我也准备好了。”

江仁敲了敲桌子,说道:“我这里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让你以人的方式,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万景浩顿时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江仁没待他询问,又道:“这个方法我从没有试过,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你最好不要太过期待。”

“多谢江兄。”

万景浩起身退后两步,跪下磕了一个响头:“江兄所说的方法必然要耗费许多精力,如此还愿意帮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江仁笑笑,没有解释什么。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被世界限制挤压到陷入长久的沉睡。一条则是当今立断放弃生命,结束这一世。

不论选择哪一项,之后这一世的评价恐怕都不会有所变化。

既如此,他自然选择第二条。

而且与其自裁而死,不如将自己的力量灌输给万景浩,试试看能否将他这具越来越像人的身体,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的活人。

夜幕降临,万物沉眠。

待得三更之时,空无一人的小山上有无数邪意的藤蔓从地底钻出,冲天而起,怪异地扭动身子。

刹那间,整座山仿佛变成了一片诡异之地。

不同于以往,这回鬼藤虽然还是无影无形,但它恐怖的形态却清晰地映入山上每一只动物眼中。

不消片刻,小山就发出了震动,无数动物纷纷朝着山下逃离。

一刻钟后,鬼藤突然消失。

数日后。

一个猎户来到小山上打猎,途经小道观时,发现旁边多了一座坟堆,以及一块墓碑。

碑上无字,也不知是赶时间还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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