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雨浸湿了琉璃瓦,林知夏抱着桐木琴盒跨进听雪斋时,谭宗明正在翻阅明代《溪山琴况》。
靛蓝杭绸长衫袖口卷至肘间,露出小臂上蜿蜒的青筋,案头宣德炉升起一线沉香,与檐角铁马叮咚声纠缠不清。
\"这是倪师傅修复的唐琴‘松风’。\"她解开鹅黄绸带,露出流水断纹的漆面,\"可惜第七徽位的金徽脱落,音色总带着三分呜咽。\"
谭宗明执起放大镜俯身查看,发梢扫过她铺开在案上的手指。
松烟墨混着沉水香的气息漫过来,知夏突然发现他今日未戴腕表,左手掌根有淡去的墨迹,像是临帖时沾染的。
\"倪老用了鹿角霜补漆?\"他指尖轻触琴额处的雷纹,\"北宋《斫琴秘诀》记载,该用朱砂混合生漆......\"
窗外惊雷炸响,雨幕中冲进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馆长!琴弦库房漏水了!\"知夏拎起裙摆就要冲进雨里,腕间突然一紧。
谭宗明将油纸伞塞进她手心,自己却抓起案上毡毯:\"我去搬琴,你联络工程部。\"
暴雨倾盆的库房里,谭宗明赤脚踩在积水中搬运琴囊。月白长衫下摆浸成深灰,紧贴肌肉线条起伏的小腿。
知夏跪坐在木架上抢救古籍,抬眼看见他脖颈滑落的水珠,在锁骨窝聚成小小的泉。
\"小心!\"谭宗明突然旋身将她护在怀里,腐朽的梁木擦着他肩头砸落。
潮湿的热气透过相贴的衣料传来,知夏听见自己心跳震碎了雨声。他腕间沉香手串硌在她腰际,烙下莲花状的暗纹。
雨歇时已是暮色四合,知夏捧着姜汤推开偏殿门。
谭宗明正对窗梳理琴弦,未干的长发披在肩头,昏黄灯光将他侧影拓在《听琴图》壁画上。
她忽然想起《琴操》里\"伯牙破琴\"的典故,此刻檐角残雨滴入陶瓮的声响,竟比任何琴曲都动人。
\"试试这个。\"他忽然转身,将温热的蕉叶式琴推过来。
知夏指尖刚触到冰弦,就被握住手腕调整姿势:\"无名指要悬如鹤喙。\"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她掌心,在生命线尽头短暂停留。
《鸥鹭忘机》的泛音在殿内流转时,知夏看见窗纸上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谭宗明虚拢着她的手臂矫正指法,呼吸拂动她耳后碎发,像春风吹开冻湖的最后一层薄冰。
安迪带着烘干衣物进来时,琴案上的日晷指针已转过三刻。
她望着谭宗明自然接过知夏喝剩的姜汤,突然想起上周他推掉并购会议,只为拍下那套失传的《永乐琴书集成》。
深夜送知夏回住所时,谭宗明从后备箱取出个紫檀长匣:\"物归原主。\"打开竟是白日救下的元代「梅梢月」琴,冰弦上还凝着未干的水汽。
\"这太贵重......\"知夏抚过琴腹处的\"清音\"刻款,指尖微微发颤。
\"好琴当赠知音人。\"他忽然用帕子拭去她鬓角水珠,动作轻得像触碰初化的雪,\"何况它在你手里,才算真正活过来。\"
车尾灯消失在青石巷尽头,知夏发现匣底压着张洒金笺。
谭宗明的瘦金体写着李颀的诗句: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墨迹间染着淡淡的龙脑香,与她衣襟上的沉水香缱绻交缠。
翌日验收古琴展,谭宗明在「松风」琴前驻足良久。
知夏走近时,听见他低声哼着《潇湘水云》的片段,音准竟分毫不差。
\"谭总也擅琴?\"她递上今晨新采的莲蓬。
他剥出青莲子放在她掌心:\"十二岁前每日要练两个时辰。\"
腕间沉香珠随动作轻响,\"后来母亲病重,卖了家传的宋琴「九霄环佩」。\"
雨又淅沥落下,谭宗明忽然执起她的手按在琴弦上:\"听这散音,像不像寒潭鹤唳?\"掌心相贴处传来细微战栗,不知是琴弦共振,还是血脉同频。
展览开幕那日,知夏穿着雨过天青色的旗袍调试灯光。
转身撞见谭宗明立在「梅梢月」琴旁,手中握着那支她遗落在工坊的竹节簪。
\"帮我个忙。\"他忽然背过身去,露出松散的发髻。知夏踮脚为他簪发时,嗅到他衣领间熟悉的松烟墨香。
青铜镜里映出两人重叠的身影,恍若古画里走出的琴瑟仙侣。
当第一声泛音划破寂静,谭宗明在观众席最暗处凝视知夏。
她勾挑的动作与他昨夜示范的分毫不差,灯光为她的轮廓镀上毛边,像经年摩挲的古玉生出包浆。
酒会中途离席,知夏在后院莲池边找到谭宗明。他正往水里投放青瓷食饵,锦鲤聚成流霞般的漩涡。
\"这是母亲生前养的鱼苗。\"他忽然开口,\"她说琴音养性,锦鲤修心。\"
知夏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光,感觉袖口被人轻轻牵住。
谭宗明的尾指勾住她腕间红绳,莲花翡翠贴着他掌心温度,仿佛两颗心穿过百年烟尘,终于在此刻同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