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到之前的别墅门口,小李才想起来这里正在修缮。
“抱歉老板,我忘记了,马上就去新别墅。”
常蕴劼抬头看向车窗外,月光下,别墅被烧得漆黑,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不用了。”他拉开车门,走下去,对小李道,“你回去吧。”
小李愣了愣:“那老板怎么回去?”
话没说完,常蕴劼已经走远了。
才一天的时间,客厅的杂物都清理干净,通向二楼的阶梯留了个道勉强可以通行一个人。
两盏临时搭起的白炽灯挂在简易的台子上,青白的灯光将周围的一切照得影影绰绰,像是在梦中一般。
常蕴劼站在台阶处,看着倒塌的方向。
那天宋冉就站在这个地方,喊了他的名字。
他分明是看见了,却又像是一场幻觉。
宋冉真的如苏萱萱所说已经死了吗?
明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个结果,他却无法相信。
踏上台阶往楼上走,皮鞋踩在木板上发出惨烈的吱呀声,走到中间的位置,他忽然转过身。
这个动作把站在后面的宋冉吓一跳,以为男人又看见自己了。
但是男人的视线越过了她的身体,看向楼底的废墟处。
宋冉不在那里,常蕴劼感到怅然的同时又有一点心安。
也许,那天确实是他的幻觉,因为太久没有看见宋冉而产生的幻觉。
宋冉还活得好好的。
常蕴劼反复地在心里这么想,但眼神却黯淡下来。
在宋家看到的那个盒子里的婚纱,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如果宋冉真的死了呢?
常蕴劼转回身,捏了捏眉心,朝二楼的客房走去。
站在光秃秃的门口,他看到了客房里惨烈的状态。
除了墙壁,所有的东西都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剩下。
行李放置的位置,只有一团黑色。
常蕴劼一步一步走过去,在距离半米的位置停下。
随后,宋冉惊讶地看着男人单膝跪了下来,伸出手,触碰了那团黑色。
手指刚碰到,黑色的东西便坍塌下去,化作一团灰烬,什么都看不出来。
常蕴劼愣愣看着地上的灰烬,漆黑的眸子里暗潮翻涌,随后又恢复平静。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
他身边所有关于宋冉的痕迹都没了。
她的玩偶,搞怪的摆饰,廉价的项链,求来的护身符。
都随着这场火消失得干干净净。
当意识到这件事后,心口忽然无法控制地涌上一股浓烈到灼热的情绪,如燃烧的火焰,吐着嚣张的芯子,扑过来。
他甚至来不及躲闪,就被这熊熊燃烧的火焰吞噬掉。
心口传来难以忍受的疼痛,仿佛瞬间被数千根针刺中般。
常蕴劼闭了闭眼睛,又缓缓睁开,眼尾微微泛红,漆黑的眸子幽深不见底,
他想宋冉了。
想见到女人那双狡黠张扬的狐狸眼。
想把女人拥抱在怀里。
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主动联系他一次?
所有的想要问的问题都在此刻变得不重要了。
常蕴劼无法再欺骗自己。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如此执着。
只是想要见到宋冉而已。
口袋里仅剩一个狗牙项链,那是生了他的女人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他给了宋冉,又被还了回来。
为什么要给她?明明知道宋冉只是随口说的一句,却还是答应了。
当看见宋冉脸上流露的惊喜,他的心底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如夏日山间的溪水般,潺潺流过,温暖平静。
和宋冉相处的时间里,这样的情绪经常会出现。
常蕴劼想抓住,却又转瞬即逝,像是一团线,越理越乱。
狗牙项链是宋冉送回来的,他亲眼所见。
这个项链只有宋冉有,所以她绝对没有死。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造成了这样的误会。
他要去找宋冉。
常蕴劼废墟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他一个人去了乌镇。
距离那条江越来越近,宋冉感到身体内部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她低头看了看手掌,还是透明的。
难道是要消失了吗?她这个样子也大概差不多了。
最近两天,虽然跟在常蕴劼身边,但她经常会短暂地失去意识一段时间,好像去了一个未知的地方。
回过神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看着常蕴劼没有直接去江边,而是先去了那家酒店,心底不禁升起一丝疑惑。
“照片?”经理一脸诧异,“请问婚礼是什么时候举办的?如果是上个月的可能没有了,我们前两天刚清理了一次内存。”
常蕴劼眉头紧皱,宋冉的婚礼就是上个月举办的。
“一张照片都没有吗?我想再确认一下。”他说,语气强硬。
经理为难道:“好吧,我们再看一下。”
他带着常蕴劼去了办公室里,在电脑的相册文件夹里翻了二十分钟,最迟的时间就是这个月的月初。
从酒店里出来,宋冉居然在常蕴劼的身上看出了一丝失魂落魄。
为什么要找她的结婚照片?前段时间不是还把她的结婚照撕了吗?
还是说,他想要确定那件婚纱是不是自己的?
常蕴劼低着头在镇上走着,他的相貌优越,高大帅气,小镇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像模特一样的人,纷纷侧目。
忽然一个小孩子跑过来撞到了常蕴劼。
宋冉以为常蕴劼会发怒,毕竟他现在的表情不算多好。
但是没有,他扶住了小孩子,动作竟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慢一点。”
“谢谢哥哥!”小孩笑盈盈抬起头,宋冉这才发觉是村头的小妞儿。
明明没有过多久,宋冉却觉得自己死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不客气。”常蕴劼低声道。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掉出一个东西,是狗牙项链。
“这个项链冉冉姐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小妞儿看见狗牙项链,立刻道。
宋冉在村子里干活的时候,陪小妞儿玩过几次,小姑娘便经常跑来帮她的忙。
听到冉冉两个字,常蕴劼的脸色立刻变了,伸手抓住小妞儿胳膊:“你认识宋冉?”
“疼!”小妞儿皱巴着脸。
常蕴劼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连忙松开手:“抱歉,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冉冉姐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小妞儿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担心,“以前有一次,冉冉姐被叔叔婶婶打了一夜,差点就没了,不知道他们搬走后,叔叔婶婶还会不会打冉冉姐。”
“你说什么?”常蕴劼瞳孔微微收缩,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他们打宋冉?”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妞儿点头:“是啊,冉冉姐好可怜的是,叔叔婶婶不仅打她,还总是让她干活,不给她吃东西。”
常蕴劼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无法想象,宋冉那样一个张扬跋扈的人,会被如此对待。
会不会是小孩子弄错了?虽然孩子不会撒谎,但他们会把一些没有发生过的事当做真实发生的。
可是,眼前却浮现结婚照上宋冉那张带着怯弱勉强笑意的脸。
常蕴劼的心沉了下去。
“可以带我去你家里一趟吗?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的父母。”
常蕴劼尽量压住声音里的怒意,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
宋冉最不想让常蕴劼知道自己这段狼狈的时期。
“好呀,哥哥和我来~我家就在前面!”小妞儿丝毫没有对外人的戒备心,也许是因为常蕴劼的脸长得足够有迷惑性。
没有人能对漂亮的人有抵抗,尤其是小孩子。
小妞儿领着常蕴劼回了家,看到村子前的房子,常蕴劼想起上次和小柳来过这里。
宋冉的老家就在这个村子。
房子门口坐在一个老妇人,一边晒太阳一边听着戏曲。
忽然看见小妞儿身后跟着一个人陌生的男人,脸色微变,立刻起身迎过去,一把将小妞儿拉到怀里。
“小妞儿,这是谁啊?不是和你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吗?”老妇人一脸严肃道。
小妞儿笑盈盈道:“哥哥不是陌生人,他和冉冉姐认识!”
听到冉冉老妇人脸色柔和了些,看向常蕴劼:“你认识宋冉?”
常蕴劼点了点头:“大婶你好,我是宋冉的……朋友,想了解一些关于她的事。”
“朋友?哦哦,你和宋冉那丫头是以前认识的吧?我知道,那丫头也是可怜,当了二十几年大小姐,一回来就吃那么多苦。”老妇人叹口气道。
常蕴劼听了老妇人的话,脸色变了变。
看来小妞儿说的话,不是假的。
老妇人端了个椅子出来,又倒了茶水给常蕴劼。
常蕴劼拿着茶水,灼热的温度顺着杯壁传到掌心,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哑声道:“宋冉的父母对她不好吗?”
老妇人摇头,她是村里唯一一个对宋冉伸出援手的人。
也许是因为年轻时,相同的遭遇,让老妇人对宋冉生出怜悯之心。
“何止不好,他们经常一句话没说好就拿宋冉出气,哎,我们都看着,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等他们老两口不在的时候,给宋冉点吃的喝的。”
老妇人说了很多,絮絮叨叨,一件事会说两三遍,但常蕴劼并没有觉得厌烦。
他的脸色阴沉,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着,越收越紧,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哎,还好宋冉结婚了,只是结完婚那天后就没有见过了,实在是奇怪,按理说会办个回门宴吧?但他们家一夜之间全搬走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你是宋冉的朋友,怎么这么久没有来看一下她啊?我们作为外人也不好做得太多,不然会被说闲话。”
常蕴劼顿住,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音节词。
为什么没有来找宋冉?
当时的他根本没有想过要主动联系宋冉,一直在等待女人主动找上他。
常蕴劼掌心攥紧,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宋冉回到乌镇过的是这种日子。
结婚照上宋冉那张消瘦麻木的脸在眼前浮现。
常蕴劼先是感到左胸膛的心脏先是抽了一下,随后细细密密疼起来,仿佛被数万根尖针刺入。
从老妇人家中出来,常蕴劼抬起头,太阳的光亮地晃眼。
他眯起眼,用手挡了挡,眼前一阵发花。
自听老妇人说起宋冉过去的事开始,常蕴劼便感觉胸口像是放了泡腾片的汽水,泛着酸涩的气。
这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如乱了的线条缠绕着常蕴劼,仿佛织了一个严丝合密的网,越勒越紧,直到将他杀死才停下。
他往前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宋冉的老家,这里和上次离开时一样大门紧锁。
常蕴劼来到一旁的侧门,透过铁栏杆可以看见最里面那间比杂货间还要小的房间。
老妇人说了,宋冉回来后就一直住在那个小小的杂货间里。
为什么不打电话联系他?
常蕴劼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传来真实的清晰的刺痛。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为什么要一直忍受?
只需要打一个电话,他就会……
不,当时的他会听宋冉说什么吗?
常蕴劼顿住,喉咙发紧,眼神蓦地黯淡下去。
他清楚的知道,就算当时宋冉打电话过来,他也不会听宋冉说什么,更别说出手帮忙了。
对于当时的宋冉来说,确实无路可走。
常蕴劼眼前忽然出现了宋冉的身影,瘦弱的女人穿着单薄的衣服,坐在院子里洗衣服,白嫩纤细的手指被冰水冻得发红发肿。
只是根据老妇人所描绘的场景想象一下,常蕴劼便觉得心脏仿佛停止跳动一般。
他想要冲过去,把盆里的衣服扔了,把所有的东西都砸掉,然后拉着宋冉离开这个鬼地方。
如果当初他主动联系了宋冉,没有因为置气第一时间回来找她……
宋冉应该不会遭受这样的对待。
也许,她正是因为气愤,所以才消失不见,和苏萱萱一起谋划各种事情来报复他们。
换做是谁都会怨恨,就算是常蕴劼,也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常蕴劼垂眸看向手心里的狗牙项链,眼眸幽深不见底。
宋冉现在会在哪里?既然苏萱萱让他来这里,会不会宋冉就藏在乌镇的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