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闲大惊,不知道这位喝多的顾大人又要耍什么酒疯,不自觉的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小小书吏,警惕性不低,身手也不差嘛!”
此刻他眼前的顾襄哪里还有半分酒醉的神情,双目凛然,似乎能够看透他的心肝肺腑。
“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些三脚猫的把式,不登大雅之堂!”
还没等邓闲说完,顾襄便拉着他又向里走了三步,低声道:“本官此来,便是觉察到江南的火油坊有蹊跷,特来调查。”
“今天在公廨之内,不方便说话,这才找了个机会,你若知情,不可隐瞒!”
见邓闲犹有疑虑,他沉声道:“本官所调查的是猛火油失窃之事,此事已经造成极为严重的后果,若果真查实,不要说白胜人头难保,就连军器监上下也难逃罪责!”
此言一出,邓闲才相信眼前的大人确实是有备而来,不枉自己苦心蛰伏。
“本官问你,问题是不是出在去年这三批数量极大的运送上?”
“对!”邓闲答得斩钉截铁,“而且每一批实际数量比记录的更多一些,再扣去运输途中的损耗,三次累积便能积攒下数百升猛火油!”
“白胜便是借着押运的机会,趁船只在南山港靠岸的机会,私卸一部分猛火油,随后再运往京师!”
“好!”顾襄得到了确定的回复,精神大振,追问道,“你知道这些东西是卖给谁的?”
“确切的买主不清楚!”
邓闲有些无奈的摇头,说道,“参与此事的都是白胜心腹,我只依稀打听到与金匮府的商队有关。”
听他这么说,顾襄心中一震,暗忖道:如此看来,筹谋纵火之人或是组织,多半便在金匮府!
若是查询那日码头记录,或许便能有所得。
“除此之外,白胜还有什么不法之事,或是他与何人来往最为密切?”
既然说开了,邓闲也就豁出去了,他不假思索的答道:“白胜原本只是洪大人的副手,但私下将军器监的东西高价卖出,牟取暴利,遭到洪大人的屡次警告。”
“但他勾连上官,反而给洪大人硬栽了一个年老昏聩之罪,自己占了监丞之位。”
“小人虽是书吏,但也读过书,知道礼义廉耻,感恩图报,故一并向大人禀告。”
顾襄眉头紧皱,他虽然不会尽数相信邓闲之言,但看白胜出手之豪阔,也知至少有大半属实。
他点了点头,问道:“若是本官调查此案,你愿意出来作证吗?”
“小人万死不辞!”
邓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中隐有泪光,泣告曰:“原本小人与表妹两情相悦,私定终生,却被白胜恃权强夺,天理难容!还请大人做主!”
这就对了!
直到邓闲说出这句话,顾襄才总算放下心来,甘冒奇险告发上官,绝非仅仅礼义廉耻所能做到,看来这夺爱之恨始终隐忍待发。
“不过,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顾襄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嘱咐道,“白胜在此任职多年,盘根错节,军器监又关乎朝廷大计,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你明白吗?”
“小人明白!”
邓闲心中有了底,压低声音道,“我所收集的证据都在老宅之中,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小人全都奉上,必然能够定其之罪。”
“本官还会在此地停留数日,以便查清其罪行,再将其革职下狱。”
顾襄想好了之后的安排,却又想起永胜乡那边还在调查,不可延缓,于是便从怀中掏出白绢来,以随身炭笔刷刷写上几行字,交到了邓闲手中。
“你找个机会先将此手书送到大门对面的树下,有个褐衣大汉在那儿等候,腰间挂着一条铁鱼,那便是本官的暗卫,你让骑快马回永胜乡先行报信!”
原来顾襄担心此行恐有危险,因此六名侍卫分为五明一暗,永远留一个备用,以防万一,此时正好用上了!
邓闲点头,正要转身而去之时,却又叮嘱道:“这仙乐楼与白胜关系匪浅,肖老板在丹阳算得上是地头蛇,大人也要小心才是。”
“无妨!”顾襄含笑道,“本官乃是朝廷钦差,代天巡狩,除非白胜想要造反,否则怎敢动我?”
“再说,就凭白胜这两下子,也未必是本官的对手!等明日我们再找机会详谈!”
见邓闲下楼,顾襄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回到了包厢之中。
“大人,难道是不胜酒力了吗?桌上的菜都要凉了。”
白胜依旧满脸通红,一把拉住顾襄的手,大着舌头说道,“我已经吩咐厨房做了一道醒酒的汤,马上就送来!”
顾襄也是满脸笑意,答道:“这次真是劳白大人费心了,等我返回京师,必定在朝中大大褒奖你这样的忠勤之臣。”
白胜自然是连连道谢,顾襄却又说道,“火油坊我已经看的差不多了,明日返回建康之后,还想去其他各坊转一转,不知道白大人能否陪同?”
“顾大人说哪里话,您能来巡查是军器监上下的荣幸,下官还想与大人多盘桓讨教几日呢?”
两人又是共饮一杯,齐齐放声大笑。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门外传来声音:小人送醒酒汤前来,为贵客解酒。
“进来吧!”
白胜高喊了一声,便有一位青衣伙计低着头走上前来,手中的托盘中有两盅色泽红艳的汤水,散发出阵阵扑鼻的香味。
“贵客请用汤!”
“此乃仙乐楼特有之物,鲜香酸辣,请大人饮完之后,便能好好睡一觉,明日我们便返回建康城。”
白胜殷勤相劝,顾襄便端起盅来,喝了一大口,只觉一股热力直冲脑门,不由得赞道:“果然好汤,令人舒爽…”
但他话还没说完,便觉得眼前的白胜变成了两个,左右摇晃,声音也变得遥不可及,就连自己的手也像是失去了控制,汤盅摔落在地。
“不好!汤里有药!”
这是顾襄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手颤抖着指向白胜,却根本无力呼救。
只觉得双眼一黑,便栽倒在酒桌上!
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