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龙是孝顺。”大爷又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透着发愁的劲儿,“可他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咱不能芝麻绿豆大的事儿都去麻烦他。
你瞅瞅,这小子现在一心扑在挣钱上,到处想法子往家里抓钱呢。他以后日子指定能过得好,可男人一旦有了挣钱的心思,那不得忙得脚不沾地啊。
他能有多少心思匀给咱两个老人?再说了,他上头还有他娘,还有三叔、三婶呢。加上咱俩五个老人都指望着他照顾,他能顾得过来吗?”
大娘听了这话,张了张嘴,却啥也说不出来。她往炕头一靠,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也是乱糟糟的。她知道大爷说的在理,可又实在不愿承认往后的日子没个依靠。
过了半晌,她才憋出一句:“那……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着急吧?”可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没底气,声音轻飘飘的,在这寂静的夜里,就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
过了好一会儿,大娘拍了拍大爷的肩膀,劝慰道:“当家的,别想那么多啦。咱有四个闺女,还有大龙,再加上七八个侄女呢,总不能咱老两口以后还能饿死在家里吧?”
大爷听了,非但没觉得宽慰,反而重重叹了口气,这次,声音里满是不甘,甚至带着一丝恼怒:“饿死是饿不死,可咱死了以后咋办?
谁给咱烧纸?谁给咱上坟?寒食节的时候,谁来给咱添衣裳?清明了,又有谁能想着给咱坟上添把土?
”大爷越说越激动,手里的烟锅也跟着微微颤抖,“再说了,这一辈有大龙,咱俩没了,过年过节或许还有人给咱上上香、烧烧纸,等大龙有了孩子,往后呢?谁还记得有我这个大爷爷?”
大娘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指了指几个闺女的房间,说道:“闺女们……要不把五凤或者六凤留下一个在家里吧,找个上门女婿。咱四个闺女,总不能一个都不记得回娘家,上上坟,给咱老两口烧烧纸吧?”
“闺女?”大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眉头拧成个疙瘩,“闺女嫁了人,那就是人家的人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虽说咱这些闺女都孝顺,平常也常回来看咱老两口,可毕竟人家有自己的婆家要顾。
以后闺女生了孩子,咱那几个外孙、外孙女,可都得姓人家的姓,有一个姓张的吗?有一个跟咱家姓的吗?”
大爷顿了顿,吧嗒了一口烟,接着道:“再说,你说把五凤六凤留下一个,招个上门女婿。先不说能不能招来个靠得住的好人,就算真碰着个好的,你能指望女婿跟咱一条心?
你瞅瞅西头老周家,找了个上门女婿,老周两口子前脚刚走没几年,那女婿后脚就带着媳妇孩子回自己老家去了。别说按时上坟烧纸,能一年回来一两次就谢天谢地喽。”
大爷又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泛红,眼神中满是迷茫和绝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能在那无尽的黑暗里,寻出一丝光亮,可看到的只有满心的无助和前路的未知。
“那你想咋的?”大娘问道,语气里满是疲惫,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咱能有啥办法呀,总不能硬逼着闺女们守着咱一辈子不嫁人吧?
”说到这儿,大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泪止不住地滚落,抽抽搭搭地说,“老头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没给你生个儿子?”
大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望着昏暗的灯光,重重叹了口气,“怪你啥呀,这都是命,我这辈子就是没儿子的命。
可我就想要个孙子,就这点念想。我就是不甘心呐,咱一辈子辛辛苦苦把孩子们拉扯大,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到老了,连个能在坟前磕个头、烧炷香的人都没有。
”大爷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对大娘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满是无奈与心酸,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落寞。
“要不,跟大龙商量商量?”大娘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触碰到大爷心底那根敏感的神经。
“别折腾他了。”大爷闷声回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奈,“孩子有自己的日子,咱不能啥事儿都压他身上。”
这话一出口,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烟锅“吧嗒吧嗒”的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突兀。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给两位老人的身影笼上一层清冷的霜。
“要不……”大爷欲言又止,话刚起个头,又咽了回去。
“你有话就直说!”大娘急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这个家向来你拿主意,都这时候了,你还吞吞吐吐干啥!”
大爷磕了磕烟锅,火星四溅,犹豫片刻后,一咬牙说:“我寻思着,咱家出钱给大龙说个媳妇,算咱这一门的,让他多给咱生几个孙子,咱这一门也算是有后了。”
“你疯啦!”大娘瞬间拔高音量,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都啥年代了,还搞一肩挑两门那套?现在可只能娶一个媳妇,你这想法太离谱了!”
“那能咋办?”大爷猛地提高声调,带着几分恼意和不甘,“我就想有个孙子能在百年之后给我上个坟、烧炷香,咱这一门总不能就这么断了!”
“这不是没法子嘛!”大爷的声音软了下来,近乎哀求,“民不告官不究,真出了事,我去顶罪!等大龙这次卖完布,我就找几个女婿合计合计。”
大娘沉默良久,神色复杂地看了大爷一眼,语气里既有无奈又有担忧:“你想做就做吧,可千万不能害了大龙,咱家往后还全指望他呢。”
“我心里有数!”大爷重重点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次布一卖完,我就把这事儿办了,无论如何,也得给咱这一门留个根!”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张大龙就从热炕上起身。夜里下了场雪,他赶忙裹紧棉袄,嘴里呼出一口口白气,“嘎吱嘎吱”踩着雪,先到院子角落的茅房解决内急。出来后,他站定开始打拳,一招一式都透着股子劲道,拳风呼呼作响。没过多久,额头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身上也暖和了起来。
打完拳,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清扫院子里的积雪。扫帚在他手中灵活挥舞,很快,院子里就被扫出一条干净的小道。
扫完院子,他快步走到布堆旁。布堆上盖着一块旧篷布,落满了雪。他小心翼翼地将篷布上的雪扫干净,嘴里念叨着:“可千万别把布弄湿了,要是弄坏,那就亏大了。”
忙完这些,他来到大院门口,盯上一块门板,挽起袖子,双手用力抬起,喊了声“嘿”,便把门板卸了下来。他哼着小曲,把门板搬到院子里,心里琢磨着:“这块门板往这儿一放,就是个卖布的好柜台。”
这时,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原来是娘在热昨天晚上的剩菜。大冷天,剩菜在外面放了一宿,冻得硬邦邦的,娘正费力地用铲子把它们从盆里铲出来。
热气腾腾的剩菜端上桌,再配上一碟咸菜,这便是一家人的早饭。
匆匆吃完早饭,张大龙赶忙跑到屋里,搬出两条长板凳,放在大门外边,把门板架在上面。接着,他一趟趟从屋里抱出几匹布,仔细摆在门板上,这儿摆一匹,那儿放一摞,还不时退后几步,看看摆放得是否整齐好看。
等布摊基本布置好了,他朝着屋里大声喊道:“九凤,快出来帮哥看着摊,眼睛放尖点儿,别让人把布顺走了。”
不一会儿,九凤 地跑了出来,脆生生地应道:“好嘞,哥,你就放心吧,有我在,保证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