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目眦欲裂,不敢置信地半蹲在沙发旁,听着她睡梦中呼唤的名字。
“你……在喊谁?”
简棠浅眠,隐约觉得身旁有人,可她像是梦魇般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还沉浸在睡梦中,看到的是背后运筹帷幄的沈邃年。
所以她在此喃喃了声:“沈……邃……年……”
季序红了眼尾,不知道是该更恨她一些,还是更恨自己一些。
“你……喜欢上他了?”
季序失控地按住她的肩膀。
却在下一瞬摸着自己的脸,想到自己早就没有了质问她的身份。
连现如今陪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是偷来的。
季序猛然起身,踉跄地想要逃离这里,想要出去冷静冷静,却在脚步迈出去后,看到了不知道何时站在那里的……沈邃年。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可此刻眼红的只有季序。
沈邃年负手而站,神情平静,那双深沉的眸子却好像能穿过人的皮肉看到内里,季序尚未来得及掩饰的悲愤交加被他尽收眼底。
这样大的反应,不该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追求者会有的。
更像是……爱了多年。
沈邃年眼眸锐利打量着面前的季序,在他所掌握的所有信息里,简棠之前身边从未出现过这么一个人。
沈邃年打量季序的时候,季序也在看他。
看这个半年之间就能从泥潭里爬出来,重新出现在港城开始,就让所有对他的落败有过贡献的人个个噤若寒蝉的男人。
无声的硝烟在两人之间弥漫。
“沈邃年?季序?你们……在干什么?”
从梦里醒来的简棠,睁开眼睛就看到不大的包厢内两个男人对峙的画面,疑惑地开口询问。
沈邃年缓步走近,坐在餐桌旁,问她:“还有没有想吃的?”
简棠摇摇头,看了眼站在门口跟门神一样的季序:“你怎么来了?”
季序:“我……”
沈邃年将一份文件按在桌面上,“合同的细节我们再单独敲定。”
他低沉嗓音着意咬重“单独”二字,赶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简棠看着近在咫尺的文件,“……季序你先回去。”
季序再是心有不甘,也只要先行离开。
只有两个人的包厢内,沈邃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筷子去夹菜,简棠迟疑了一下,去翻看他手边的合同。
翻看的那一瞬,上面醒目的精选流程直接映入眼帘。
简棠不死心地往后快速翻动页面,厚厚一沓,一张关于他们合作的文字都没有。
“你骗我!”
沈邃年看着她因为恼怒涨红的小脸:“这两天没时间忙你合同的事情,明天。”
简棠觉得他分明是在戏耍自己,抬脚就准备走,却被他按住手腕,“刚才,梦里在喊我?”
已经站起来的简棠脊背一僵。
两人一站一坐,他此刻看她需要仰视。
面上依旧是沈邃年式运筹帷幄的处之泰然,心下却早已经纷乱成四方城冬日的霜雪。
他在等她的回答。
包厢内寂静的,仿佛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简棠:“……任何人看到沈总背后操纵局势的画面,都会被触动,睡着时……梦到了而已。”
就如同白天印象太深刻的事情,到了夜晚会入梦一样。
仅此而已。
沈邃年是谁?
阴谋算计里的王者,最是能从旁人的话语里抽丝剥茧出蛛丝马迹。
此刻,他从简棠的言语中听出了……崇拜。
一时心中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叹息。
特意让她今天看到自己运筹帷幄的能力,他的用意怎么都不会是收获一个……粉丝。
一天没怎么进食的沈邃年,此刻面对什么美味佳肴都没有了胃口。
他起身:“我送你回去。”
在她开口前,沈邃年已经率先朝外走,他做出决定的事情,向来都强势的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简棠回头看了眼他只吃了一口的饭菜,跟了上去。
车子经过繁华的商业楼,在经过一处步行街时,跑车副驾的简棠看到熙攘人群中爆发了庆祝活动。
庆祝光新党党魁莫周旋初战告捷。
简棠看着涌动热闹的选民,问出了自己特别好奇的事情,“沈总这么大的本事,为什么没有自己从政?”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在港城的热风吹拂中,沈邃年缓缓踩下刹车,“因为我智极近妖,精于算计,难掩商人本色。”
简棠:“……”
港城夜幕下的黑压压的天色,不及他此刻的怨气。
简棠捏捏手指,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港城这个时间正是拥堵的时候,每经过一个路口都要堵一会儿,无形之中两人独处的时间便被拉长。
车子在酒店附近停靠。
简棠跟他道谢后去推车门,没推开,她顿了顿,没回头:“麻烦沈总开下门。”
没等到车门锁被打开,她听到身后的男人扯开安全带,打开了驾驶座那一侧的车门,颀长挺拔的身影在车头前绕了一圈,来到她这侧。
简棠看着他修长手指打开副驾的车门。
这世间能有沈邃年开车门待遇的,除了疗养院的沈胜英和安龄月,便只有她。
简棠垂眸,下车:“谢谢。”
直到简棠走进大厅,身后的视线都没有消失。
酒店客房的长廊,简棠在自己房间门口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季序。
季序:“合同签署成功了吗?我买机票?”
简棠刷开房门:“……明天签合同。”
季序沉眸,一周又一周,他不信以沈邃年手下人的办事能力,一个简单的重新拟定合同,能拖延到现在。
简棠让季序早点休息,便关上了房门。
季序回到房间,在房间内反复踱步沉思近一个小时后,拨通了烟城的一通电话。
“……雨棠稳步做大,你们现在连生意都没得做,若是它产品查出问题……”
夜色浓重里,季序的声音里满是决然。
翌日。
简棠再次按照约定时间找到沈邃年。
她一眼就看到了沈邃年手边放着的新合同,显然这次他没有再让她白跑一趟。
“律师在这里,你仔细看看,有什么疑问可以现场解决。”
他话落,旁边的两名律师就对着简棠颔首点头。
合同很厚,简棠跟老合同进行对比的时间漫长,沈邃年示意两名律师在隔壁等候,偌大的办公室在简棠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简棠看完一遍合同没发现什么问题,问他:“那港口的所有权现在你收回来了吗?”
沈邃年当着她的面打开保险柜,里面所有被沈家鸠占鹊巢的资产已经收回来大半,其中就包括港口。
简棠顿了顿,没想到他在忙着为光新党出谋划策的关键时刻,还能抽出时间解决这些事情。
她以为,要等到莫周旋登顶高位,他才会以“一字并肩王”的身份夺回沈家从他这里“继承”走的所有资产。
“安心了吗?”
沈邃年问她。
简棠:“合同没什么问题。”
她抬起手正准备签字,听到沈邃年告诉她:“白纸黑字的事情,无论对方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没经过专业律师的审阅,都不要轻易落笔。”
简棠抬起头看他。
沈邃年:“法律意识该提高些。”
简棠此时才发现,刚才的两名律师都不见了。
她说:“我会先发给律师看看。”
在这种事情上,她是个听话的乖学生。
沈邃年靠在椅背上看她,他事情很多,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是奢侈,却一再要在她身上慷慨论小时来挥霍。
简棠拿着合同离开前,沈邃年的手机一直在响,特助也不断来提醒,她起身:“我……先回去了。”
沈邃年没说话,只是那么望着她,似乎她比宏图事业还要吸引他的目光。
他的时间以秒计算,不能再留她。
只能任由她走出他目光所及之处。
简棠刚回到酒店,就看到季序不停踱步的身影,“出事了。”
简棠蹙眉,听到季序说:“雨棠的产品被查出汞含量超标,需要马上回去接受调查。”
简棠手中的合同还没捂热,便匆匆回去收拾东西,让季序订了最近的航班。
季序点头,手机上是十分钟前就已经订好的航班确认信息。
简棠回到烟城的第一时间就去了相关部门询问具体情况,一直忙到凌晨,才理清所有头绪。
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被检测出问题的化妆品的确是从他们雨棠购买的,且举报他们的还是VIp顾客。
雨棠美容院直接被要求停业整顿。
本就是刚刚打出名堂的新店,这一次的事情若是没有一个妥善的解决,名声就全都毁了。
简棠到处奔走,试图寻找举报的VIp顾客谈谈,但对方直接避而不见,全权交给了律师处理。
“我找人查到了这个顾客的消息,我去试试。”
季序将瓶装水拧开递给简棠。
简棠这几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此刻疲惫地靠在沙发上,看了看季序:“……也好。”
季序心疼地看着她满是疲态的小脸,想要抬手触碰,却又在她看过来时堪堪收回。
简棠此次回到内地,全然将从沈邃年那里拿走合同的事情忘到脑后,直到这天看到港城如火如荼进行到中段的竞选。
简棠看着屏幕上的竞选有些出神,季序将她的反应都看在眼中,忽然开口说道:“举报我们的顾客说不会见雨棠的任何人,此次的事件不像是偶然……”
简棠回神:“你想说什么?”
季序意味深长地把话题扯到沈邃年身上。
只差明说,这事儿像是沈邃年的手笔:“商业、政t,都游刃有余,布个小局不过是他抬抬手的事情,不是吗?”
“听说……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对你施展手段……”
简棠浓密卷翘的睫毛轻颤,看向镜头中即使是竞选进行到白热化,依旧稳坐钓鱼台的沈邃年。
港城。
莫周旋:“你一开始就知道沈家表面上支持民主党,实际上是支持的现任特首连任?”
沈邃年:“嗯。”
办公室内灯光昏暗,莫周旋靠在偌大的办公桌前,看着八风不动坐在那里饮茶的沈邃年。
“……只有此次踢走自由党,才有跟现任特首打擂台的机会。”
而沈邃年,才有触及沈家最根本利益的机会。
沈邃年深沉的眼眸掀起,“自由党三分天下,党魁老乔、老乔的徒弟刘二、老乔的女婿赵三,看似密不可分,实则内斗已久,子不知父,父疑子,古往今来,不会有一个赢家。”
无论是任何权利下的上下级关系,不类己嫌恶,类己是忌惮。
老乔已经年迈,人老最怕的就是失权,而手下的两名强将又正值盛年,这种情况下,离间是最好的一步棋。
莫周旋问他:“你想押宝谁?”
沈邃年眼眸明明灭灭,骨节分明的手指徐徐摩挲着杯沿,蓦然削薄唇角勾起:“全部。”
老乔、刘二、赵三,都会收到他抛来的橄榄枝。
沈邃年从莫周旋的办公室出来,特助便走来同他汇报:“沈总,维多利亚小姐那边的合同一直没消息,我刚调查了一下,似乎是……她开在烟城的美容院出现问题,这些时日一直在处理麻烦。”
沈邃年侧眸。
特助见状忙补充:“已经让人具体去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当务之急,还是拿下自由党,挺进最后的决赛圈。
以沈邃年的能力,日后几个美容院开不起来。
但这只是局外人的看法。
沈邃年漆黑眸光不见底色,这是简棠第一次单独创业,世人总以为年轻要多经历挫败,却不知这挫败最损伤心气。
年少心气最是难得。
“三日后晚间,给我约烟城相关部门的领导。”
三日后,是跟自由党结束竞选的当晚。
“您已经多日没有好好休息,莫先生特意请了专业的按摩师,希望您此次竞选后能好好休养几天……”特助劝说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在沈邃年沉眸注视下尽数咽下去:“是,我这就安排。”
“阿嚏。”
“阿嚏。”
烟城的简棠接连打了个两个喷嚏,她抬手蹭蹭鼻尖,有些发烧。
是累的。
她最近实在焦头烂额,卫生健康部门跑了好几趟都没有效果,她不是没怀疑过跟自己有过节的两家美容院,但是在她去港城的这段时间,两家的负责人已经离开烟城。
仿佛一切都在验证季序的怀疑。
这天,简棠花钱托了关系得知负责她这事儿的几位领导准备在一烟城特色酒家吃饭。
简棠听到负责的人员来得那么齐,忙让人将所有产品相关证件简明扼要地整理出来。
顾不上去挂点滴,便开车来守着。
她到时,酒家大厅的幕布上,正在回放四个小时前港城竞选的盛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