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崔翌调子拖地老长,“大夫嘱咐了,冷的,荤的,表哥都不能吃。”
萧衍当年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主儿,出了名的挑剔,现在却只能同那些产后调养的妇人一般,吃两口没滋没味的东西,吊着残命。
孕妇总还有解脱的时候,他却是没盼头了。
沁凉可口的冰饮子早被崔翌丢了出去,萧衍苦笑一声,将碗搁下,“越来越放肆了,没大没小,没规矩,当心我哪天发脾气罚你。”
崔翌不以为然,只要表哥的身体能好起来,他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天还没亮,你不再睡会儿?”
萧衍记得对崔翌来说,再没有比睡觉更要紧的事情了。
脑子昏昏沉沉地,又困又清醒,崔翌难受地直揉眉心,“白白扰我清梦,都怪那个该死的谢敬元。”
崔翌现在对姓谢的人很敏感,姓谢的,就没一个是好东西。
仙都苑坐落在眉山深处,为避免潮湿,整座山的腹部都被生生被凿空,天山玄石筑基,北境乌金铺地,盏口大的夜明珠高悬头顶,仿出日月星辰的模样。
万金一匹的鲛容纱,在这里只配糊窗牖用。
谢令仪也是见惯了好东西,仍瞠目结舌,前世她不过想修个避暑的寝殿,都要被御史台狂喷一脸唾沫,说她耗费民脂民膏,说她有祸国之兆。
她陡然觉着自己冤枉,特别冤枉。
明月欠身道,“仙都苑里什么东西都有,王妃皆可随意处置。”
谢令仪随手捻起了窗牖下的玉石棋子,黑棋带有一丝温润的热气,换了白棋,竟又同寒冰一般,刺地指腹生疼。
“这冷暖玉棋子最后一次现世,还在前朝汝阴长公主的手里,世人以为它早就毁于战火,不想竟被殿下得了去。”
明月有些得意,“天下间,就没有殿下找不到的东西。”
转过寝殿是一片露天的空台,一水儿的金丝楠木,以软玉嵌了云纹,与脚下翻腾的云海融为一体,漫步其中,犹如置身于白玉京。
谢令仪长舒一口气,深觉不虚此行。
明月现在与谢令仪混熟了,还敢出言怂恿她,“渤海之前,殿下呆在这里的时间倒比帝都还要多,病了后,就不大爱过来了。不过属下觉着,殿下一定乐意陪您来转转。”
谢令仪回眸,空荡荡的寝殿隐隐浮出了一道身影。
看他晨起练剑,拈花碎雪,一剑光寒十九州。
看他窗下布棋,纵横捭阖,攻城掠地。
看他自酌自饮,醉踏松根月。
她忽而有些迷惘,缘何帝都贵女都恨嫁东宫,而非秦王。
山中不知岁月久,谢令仪难得闲适,她早起取了百花酿酒,晚间寻了医书去读,无需夜夜殚精竭虑,也无需日日拼命才能谋得一线生机。
雪松佐酒的那一日,仙都苑的平静还是被打破了。
冬画小声地说,“侯府的老夫人得了重症,说是临终前想见您一面。”
爱死不死,同她又有什么关系。
“满帝都已经传遍了,殿下想来也是为您名声着想,这才要请您回去。”
谢令仪揉着眉心,厌烦地开口,“能不去吗。”
她真的受够了这种境遇,明明她已经有了反抗的筹码,明明长宁侯府奈何不了她,可一个“孝”字压下来,她就只能乖乖就范,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着实令人恶心。
冬画沉默半刻,轻声开解道,“您还年轻,等熬过去就好了,反正她也没几年活头了。”
谢令仪撑着棋盘,嘴里慢慢吐出几个字来,“老瘟婆。”
天边白地发亮,冬画看了一眼天色,有些担忧,“要落大雨了,您早些拿主意罢。”
一行人紧赶慢赶,前脚下了山,后脚暴雨就泼了下来。
勉强赶了半日的路,待次日暮色四合时,车轮终于陷进了厚厚的淤泥里,再动弹不得。
明月披着蓑衣,脸上雨水直流,“王妃,雨太大了,咱们得避一夜。”
谢令仪大着声音喊,“找个人,先去侯府禀告一声,最好让全帝都都知道。”
千万别让她白跑这一趟。
明月连忙应是。
她们从马车上爬下来,顶着狂风往前走,等走到落脚的村子,谢令仪浑身的衣服都被雨水泡透了。
不大的院子用篱笆围着,两三间木屋透出温暖的火光,不像没人住的地方。
谢令仪环顾四周,偏头问明月,“可是借用了人家的院子?”
明月为她撑伞,“王妃放心,这里很安全,里面已经打点过了,还委屈您将就一晚。”
谢令仪看了冬画一眼,扶着春棋的手走了进去。
“辛苦明月大哥了,等回帝都后,王妃必定重谢各位。”
冬画俏生生地道谢,明月有些受宠若惊,“份内之事,怎敢当娘娘的谢。”
“草民见过王妃娘娘,王妃娘娘千秋。”
甫一进门,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就迎了上来,她身后还站了一个年轻的妇人,腰上挂着一个扎了红绳的小丫头。
像是一家人的模样。
婆子点头哈腰,一脸讨好的笑,“寒舍简陋,委屈王妃娘娘了。”
屋里收拾的很干净,硬榻上还铺着崭新的大红色被褥,样式却早就过时了。想是家里男丁娶妻,用了一次后就锁起来再没舍得用。
“多谢您,是我叨扰了。”
谢令仪褪了手上的玉镯,强行塞进了她的手里。
婆子涨红着脸,不肯收,“我也是识字懂礼的,平日里秦王殿下已经够照顾我们了,您住一晚而已,哪能再收您的东西。”
谢令仪微微一怔,“你们认识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