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一咬牙,抬头直视萧衍,“是。”
萧衍把玩着手里的玉佩,并未让她起身。
“我信此事同你无关。”
谢令仪终于放下了戒备,头一次看萧衍顺眼起来。
“但是……”
萧衍话峰一转,声音兀然变地锐利,“晨起进香,你同你表哥起了争执,闹的不欢而散,却是为何?”
陡增的压迫感让谢令仪心中一窒。
她几乎是出自本能地辩解,“臣女与表哥只是玩笑拌嘴罢了,怎么可能……”
要他的命?
谢令仪匆匆止住尾音,已是汗湿重衣。
她只知道死了人,但不知是谁死了,因为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告诉过她。
又在诈她。
这就是萧衍,无时不刻不在试探,可以随时随地怀疑每一个人,每一句话。
脑子转地飞快,谢令仪强自扯出一个娇嗔的笑来,“怎么可能不欢而散,殿下也太夸张了。”
她仰头看他,清澈的眸子里满是仰慕与感激。
良久后,萧衍移开视线,“是本王多虑了。”
“回去歇着罢。”
谢令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行礼告退,瞧上去并无恐慌之色。
手畔多了一盏热茶。
萧衍接过,略沾了一口。
“谢家大小姐,不是殿下要寻的人吗?”
萧衍摇摇头,“是她的玉佩,不过……”
明月有些疑惑,玉佩明明能同殿下贴身佩戴的那枚合成一对,年纪也差不多,殿下却好似还在怀疑。
萧衍压下心里的异样,“我总觉着,太幸运了些。”
而他的运气,从来不佳。
殿外狂风怒吼,状若鬼嚎。
谢令仪靠在墙上,惊恐未定地整理被风吹乱的云袖。
待摸到腰间,谢令仪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把玉佩给落下了!
谢令仪一拍脑门,正欲找萧衍去要,回头一看,那大殿阑珊的灯火已经灭了。
次日,她去寻萧衍,已是人去楼空。
谢令仪心中窃喜,真好,这下次“邂逅”都不用找借口了。
……
沿着朱雀街,再转过两个胡同,就能看见长宁侯府碧色的琉璃瓦。
墙角斜出一束红梅,开地正艳。
谢令仪住的地方唤作锦绣阁,在后院的最西北角,与老夫人所住的临江院十分遥远,也亏得老夫人并不待见她,连晨昏定省都是能免则免。
见自家小姐终于回来了,春棋抽抽嗒嗒地跑了出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三少爷他们大闹了一场,刚刚才走。”
谢令仪安抚了她两句,等她走进锦绣阁一看,竟有些傻眼。
寝阁,花厅,耳房,就连园子里的杜鹃都难逃毒手,七零八乱地被连根拔起,偌大一个锦绣阁,如今竟连一套完整的茶具都找不出来了。
谢令仪跨过地上的碎瓷片,整幅割下来的珠帘,险些被气笑了。
春棋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印着鲜红的巴掌印,“二小姐的簪子不见了,她说是咱们锦绣阁偷的,她和三少爷带了好多人来抄检……”
谢莫婉嫌弃锦绣阁晦气,从不涉足这里,她的簪子怎么可能会丢在这儿。
谢令仪怒极反笑,她褪了手上的玉镯,狠狠往地上一摔。
在春棋惊恐的目光里,那玉镯变地四分五裂。
“小姐,这玉镯可是孝仁皇后赏的,您摔了这个可是大不敬啊……”
春棋都急哭了。
谢令仪长舒一口气,“怕什么,反正也不是我摔的。”
春棋愣神的间隙,谢令仪已经大步流星的出去了。
明月阁里,谢璧正好声好气儿地哄着谢莫婉,“婉儿妹妹你别生气了,等我过几日给你再买一支最漂亮的簪子,比你丢的还要名贵,好不好?”
谢莫婉拗过身体,赌气不肯看他,“我就要那支,就要那支!”
谢璧哀声叹气,正欲说什么时,眼前忽地闪过了一袭粉色的身影。
谢令仪一把拎起谢莫婉,对着她的脸狠狠扇了一耳光,“你知不知道我忍你很久了——”
谢莫婉尖叫一声,立刻与谢令仪撕打成一团。
“我都那般躲着你,让着你了,你为何还要咄咄逼人!”
两人撕扯着,一齐滚落在地。
谢令仪翻身骑在谢莫婉身上,狠狠一拳打的她哇哇乱叫,“我是你姐姐,你就那么想让我死?!”
“你不是我姐姐——你娘已经死了,爹爹不要她了,我才是爹爹的女儿,你只是个没人要的小野种!”
谢莫婉憋着气儿去拧谢令仪的腰,“贱人,你敢伤我,爹爹不会饶了你的。”
谢璧人都傻了,“谢……谢令仪?你要干什么?你快把婉儿放开!不然我就要去禀告祖母了。”
身娇肉贵的谢莫婉哪里是谢令仪的对手,几巴掌下去,谢莫婉已经开始哭爹喊娘了。
“你去啊,你尽管去——”
谢令仪冷笑一声,“我忍你们够久了!”
她往日何尝没有谨小慎微,逆来顺受,但这些所谓的亲人可曾饶过她一回?
谢璧唯恐谢莫婉吃亏,撸起袖子就一脚踢了过来。
谢令仪眼尖,轻飘飘地往后一躲,谢璧的一脚恰好落在了谢莫婉身上,疼地她惨叫连连。
谢璧急地满头大汗,“婉儿你坚持一下,我这就去禀告祖母。”
反正也无人为她说一句公道话,不打白不打,谢令仪变本加厉地撕打起谢莫婉来。
临江院里。
午睡刚起的谢老夫人将棠梨木的案几拍地震天响,“光天化日之下大打出手,你们真是反了天,规矩都学进狗肚子去了?!”
谢令仪跪在地上,头发乱糟糟地盘在头顶,嘴角还挂着血丝。
谢莫婉抽抽嗒嗒地站着,哭地脸上的妆容都花了。
“祖母,是谢令仪先动的手,婉儿什么都没做,她忽然就和疯狗一样冲进了明月阁……”
谢璧看着谢莫婉,心疼的要命。
谢老夫人转了转手里的佛珠,沉声说道,“令仪,你身为长姐,无故殴打妹妹,你可知错?可认罚?”
她就知道会这样!
谢令仪仰起头,露出一对清凌凌的眸子,“令仪无错。”
佛珠攒动的声音蓦然停了,一时间四下寂静,连谢璧都愣住了。
谢令仪性子温吞,十分能忍。
敢这般赤裸裸地表达自己的不满,实属头一遭。
谢令仪无视了谢老夫人铁青的脸,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祖母有所不知,二妹妹他们去锦绣阁闹事,打砸了许多东西且不说,竟还将孝仁皇后赏的玉镯打碎了,那可是天大的罪名,是要杀头的,令仪也是一时气不过,这才教导了一下二妹妹。”
谢莫婉霎时间就白了脸。
她砸了一堆东西,哪有注意到什么玉镯?谢莫婉偷偷瞧了谢璧一眼,谢璧也是一脸慌张的模样。
见两人如此做贼心虚,便是想偏袒都没法偏袒,谢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们三个也太不成体统了。”
“玉镯之事切莫张扬,我自会处理,至于你们……”
谢老夫人瞧了谢令仪一眼,“令仪和婉儿去跪祠堂,天不亮不许起身,璧儿你自己去领十个板子。”
谢璧嗫嚅着答应了。
毁坏孝仁皇后的遗物,此事非同小可,都怪他只记着谢令仪死了亲娘,却忘了她的外家也曾盛极一时。
谢莫婉也知晓轻重,只得咬牙认栽。
祠堂阴冷,谢莫婉跪了半晌就趴在了蒲团上休息。
监督的妈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不断地提醒谢令仪要跪正身姿。
谢莫婉的心情这才好了些。
等入了夜,凉风灌进祠堂,吹的门窗噼啪作响,谢莫婉从梦中忽然惊醒。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谢莫婉惊恐地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