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生性薄凉,嗜杀成性,但对王妃谢莫婉十分之痴情。
彼时朝野上下,满堂文武,谁人不知秦王妃的话要比圣旨还好使。
但是后来萧衍性情大变,竟命人鸩杀了谢莫婉,就连伺候过她的宫人都尽数处死。
此事被世人津津乐道了许久,谢令仪也是临死前才知道萧衍竟是爱错了人,是谢莫婉偷了他心上人的玉佩,冒名顶替,骗了萧衍十年之久。
萧衍恨毒了谢莫婉。
谢莫婉亦是恨毒了萧衍,她宁可死,也不肯告诉萧衍玉佩到底是哪里来的。
谢令仪叹了口气,这也许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罢。
想起临死前的痛楚。
谢令仪捂着忽然抽搐的心口,额头上的汗水涔涔落下。
心如铁烙,连四肢百骸都扯着痛了起来,谢令仪一时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萧衍扫了她一眼,“身体无伤,何故装病?”
谢令仪,“……”
怔忡半刻后,她缓缓举起了右臂。
半截藕臂上,缠了厚实的白布,露出丝丝缕缕的血迹,似在无声地控诉萧衍。
萧衍扯扯嘴角,似讽似讥,“衣服上的血并不是你的,至于那道伤,外浅内深,也是你自己划的罢?”
陈述的语气,波澜不惊。
谢令仪背后一凉,遂用力拧了自己一把。
眼底一热,谢令仪立刻声泪俱下,“来时有野狗攻击小女,小女拼命撕杀,想是不慎沾了它的血,至于旁的,小女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这是谢莫婉的绝招。
应对萧衍十分有效。
果然,萧衍已经十分不耐地敲敲椅背,“我不过随口一问,不想说便罢了。”
谢令仪立时止住哭音,收放自如,绝不浪费自己的一滴眼泪。
萧衍捻着腕上褪色的红绳,心底一软,这么多年了,她还是那般爱哭。
可见没有半点儿长进。
两人都陷在各自的思绪里,直到外头传来吵闹声,且越来越大。
谢令仪立刻又哭起来,“公子,小女好怕啊……”
萧衍淡淡地开口,“前山死了个人,约莫是来查案的。”
谢令仪踉跄两步,像是受到了惊吓,哭声更大了,“公子,您还是送小女回帝都罢,这承恩寺呆不得,又是闹鬼又是死人……”
萧衍正要说什么,殿门被重重砸开了。
清一色儿的飞龙鱼服,腰间还佩着绣春刀,凶神恶煞的锦衣卫竟也搅进来了。
谢令仪忙往萧衍身上贴,在彻底排除嫌疑之前,她绝不能离开萧衍一步。
她的堂兄谢璧也来了。
谢璧皱着眉,隔着层层软纱,他只能瞧见谢令仪同一个男子挨在一处。
像是寻到了杀人罪证似的,谢璧立刻迫不及待地嚷嚷起来,“谢令仪,你竟敢伙同奸夫杀人灭口,我长宁侯府断难容你!”
竟是直接将萧衍打成她的奸夫了。
谢令仪绷着嘴角,险些没当场笑出声来。
怪不得他同谢莫婉关系好呢,果真是物以类聚,都是些蠢笨东西。
谢璧也不想想,这浮屠塔一般人进得来吗。
“三哥哥不可无理,我同这位公子并不相熟。”
谢令仪对萧衍欠身行礼,很愧疚的语气,“还望公子恕罪。”
萧衍尚未有反应,谢璧先是冷哼了一声,“婉儿同我们一起诵经祈福,人又死在她的房间里,当时只有你在休憩,你还敢撒谎?!”
左一个婉儿,右一个婉儿。
谢令仪翻了个白眼,却是朝领头的锦衣卫说话,“大人有所不知,小女生母早逝,为了自保,只能小意奉承着继母……”
萧衍心中一紧。
朱四也有些动容,他同谢令仪一样,也是被继母磋磨着长大,再看她时便不免怜惜起来。
谢令仪瞄了萧衍一眼,继续说道,“继母每次进香,都会命小女独自去收后山的露水,好供她晨起烹茶,昨夜小女有些发热,人烧地迷迷糊糊,还走错了方向,在林中瞎跑了一夜,不知怎地,就闯到这塔里来了……”
长宁侯府的大夫人,可是出了名的有手段。
朱四握紧手里的刀鞘,猛地看向谢璧,“情况可属实?从实招来!”
谢璧被他一喝,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头,是有这么回事。
只不过大伯母从来不喝,都是赏给马夫喝了。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三哥哥说的,又何尝不是一面之词!”
谢令仪的情绪有些起伏,声音开始带着哭腔,“二妹妹是嫡女,你们都众星捧月地宠着她,我哪里敢进她的厢房,还睡她的榻,你们诬陷我,也不知道找个好借口……”
“我……”
谢璧一时语塞。
谢令仪的丫头不多,但比死狗还忠心,不将她挪到婉儿房间,郑玉哪有机会进门。
可这话怎么好说出口。
越说越理亏,谢璧还在死犟,“你说你迷路了,又有谁能为你证明?!”
“我。”
层层软帐内,传出一线极清冷的声音。
这是……
朱四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转过头。
萧衍不再沉默。
仍惜字如金,“她是戌时五刻到的。”
朱四吞了口唾沫,彻底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
朱四待谢令仪的态度立刻温和了许多,“人是戌时三刻死的,您是五刻到的,从前山到这儿,至少也需要一个半时辰,看来此事果真同您无关。”
谢璧指着萧衍大声嚷嚷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长宁侯——”
“啪——”
极清脆的一耳光,打断了谢璧未说完的话。
还不等谢璧反应过来,朱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若筛糠,“卑职该死,求秦王殿下责罚——”
领头的都跪了,其他人哪敢站着,忙不迭地跪倒了一片。
怎么会是秦王?
谢璧捂着流血的嘴,脑子一片空白。
朱四想掐死谢璧的心都有了,要不是秦王也在承恩寺,他才不理会甚么侯府的表少爷。
现在可好,没献着殷勤,先冲撞了王驾。
谢璧腿一软,滑跪在地,抖地话都说不出来了。
萧衍懒怠地扫他一眼,声音低沉,“滚。”
这里见血,没的脏了他的地儿。
“卑职告退……”
“臣告退。”
乌泱泱的一群人,很快又都走了。
殿门复被轻轻阖上。
谢令仪看够了热闹,在萧衍的目光扫过来之前,先跪了。
“不知是秦王殿下在此,臣女失礼了。”
萧衍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玉佩,当真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