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理学角度来讲,过于沉重严肃的话题,谈论多了,难免无趣,让人心生逃避。
所幸,彻底失去耐心前,我们终于抵达了路的尽头,见到了海。
波浪拍打着西海礁石,海面水花碎成金,岸边老渔民正佝偻着背,沿着木栈道吃力地收网。
一出海,很快,我们就看不见劳动者的身影了。
齐朝暮斜靠在蓝漆船头,后脖颈枕着救生圈,似要隔绝发动机的轰鸣,双手还煞有介事地划着桨。
他嚼着槟榔,身着背心,趿拉着拖鞋,又是西海本地人的核心出装。如果忽略他那满口京片子,倒真像是完全融入了西海。
他忽然开口问我:“知道为啥带你来这儿吗?”
我盯着海面:“我记得,去年端掉一处文物走私窝点,您的耳目提过,接头地点就在这片海域......”
齐朝暮警种特殊,他的耳目也比我手底下的线人厉害得多,随便挑一个,简单培训几日,都能成为出色的卧底。
“打住!”齐朝暮不耐烦地摆摆手,“大海就是大海,划船就是划船。这又不是上班时间,别扯案什么子......”
我没听清他后面的话,只是紧攥着湿漉漉的桨叶,听着一串串浪花在船舷两侧迸裂。
一片猩红帆影,闪过我的眼角。
我微微眯眼,示意齐朝暮看去。
齐朝暮也盯看了几秒,判断道:“挂红帆的西海疍家船。以前你爹带着文侦队也端了几回,缴获几艘非法改装渔船。现在听说他们改邪归正,活得比海里王八还自在。”
“您听听,您自己不也一样?眼镜看见什么都往案子上联想。”我很得意,师傅也进了圈套。
“嗨,我跟你不一样。”齐朝暮目送红帆远去,继续慢悠悠划着船。
“咱俩哪儿不一样?”
“我只目送它远去,你却总想把它拉近。”
“拉近?”
“对,越拉越近,最后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帆布上,谁都拉不回来。”
我摇摇头,完全听不懂他的话。
浪涛声中,远处岛礁的轮廓渐次浮现,犹如浮出水面的巨兽脊背。
“瞧见那地方没?”齐朝暮忽然转换话题,解开救生衣扔在船舱,“这是咱们国家的岛。界线。再往外,就是其他国家的地盘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波涛中几座小岛时隐时现。每次我与相关人员出海巡逻,他们也总会给我介绍一番,那些岛屿和国界线勾勒出祖国母亲的轮廓,我对它们再熟悉不过。
“那是界线。怎么?”我问。
“我只是好奇,你说,大海那边到底有什么?”齐朝暮问。
我瞥一眼他腕表,上面是还没调回的美国东部时间,笑道:“您刚从FbI交流回来吧?怎么会不知道大海那边有什么?”
齐朝暮立刻回身盖住手表:“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能让这么多人不顾一切,远渡重洋——”
大海的那边,究竟是金山银山,还是虚幻泡影?
“您下次出国,完全可以亲自去看看。”我提议。
“最近几年出不去,工作原因。”齐朝暮话锋一转,对我说,“徒弟,你将来要是有机会出去,我想请你当一回眼睛,从你的视角,帮我看看这世界。”
“师傅,您真像个吸血鬼。”我说,“自己不敢直面太阳,就把我推到阳光底下,让我给您描述夕阳长什么样。”
“我又没咬你。”齐朝暮也笑了。
“我目前没出过国,没什么发言权,也回答不了您的问题。但不管大洋彼岸有什么,我劝您都尽量少去,那里有没有您的朋友我不知道,但肯定有不少对您恨之入骨的敌人。”我客观分析道。
“那些敌人,以前可都是我的朋友。”齐朝暮轻叹道,“十年前我办文物案子,亲手铐了带了三年的徒弟。那小子把几颗北魏佛头卖给跨国走私贩子,换了两张去加拿大的机票......怪我,没把他教好。”
“您,徒弟?”我微微眯眼。
之前在海底墓,我仅凭几个细微表情就被师傅一眼看穿。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齐朝暮的亲近人,能瞒过他的火眼金睛?
“人都有年轻的时候。好骗。”齐朝暮说。
潮水推着船,一直向前。
抵达深海区,浪头陡然汹涌起来。我只觉桨杆在掌心发烫,仿佛握着一截烧红的铁棍。
“当年我出国留学,也结识了一个很厉害的朋友。”齐朝暮淡淡注视着海对面,“可惜他一身本事,全用在与祖国作对上面。”
船尾猛地打横,他手腕一抖,稳住了平衡。
远处有海鸟掠过船头,惊起一溜银色飞鱼。银鳞在暮色中闪烁,宛如谁在天幕上撒了把碎钻,最终又碎成千万片粼粼的往事。
“后来我去找他算账,反倒被锁在纽黑文那间着名的地窖里三天三夜。”齐朝暮说,“等出来我就想通了。人生就像在浪里行船,目光放远才能走得远,死盯着近处的漩涡,船反倒容易翻。”
齐朝暮轻轻哼道: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味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回身。
苦海回身。
我扶着船与海。似乎明白,齐朝暮为何执着于划船了。
也正是这片大海,隔开了他曾经的朋友,如今的仇敌。他也是凡人,他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只能去距离战场最近的地方,缅怀他的人生。
“这种人不值得您挂念。”我平静道。
“这人,你倒也认识。”齐朝暮忽然说。
“您别往我头上扣帽子啊。”我立刻否认。
“那张粉色明信片,你还记得吗?”齐朝暮朝我眨眨眼。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润人’?”
“对,就是他。他最近又给我寄了一张,是黑色明信片。”齐朝暮说。
“内容我能听听吗?”我问。
“早撕得粉碎,扔海里了。”齐朝暮笑着说,“但这次,他不是来炫耀,是来求饶的。”
“求饶?”
“不瞒你,他也和你办的专案有关。”齐朝暮说。
我手指瞬间抓紧了船舷:“什么?”
齐朝暮一字一句道:“跨国走私文物,有下家,自然也有上家。我们专案的上家,就在大海那头。”
师傅。我迟疑地问,您的意思是。
......您已经把您曾经的朋友,亲手逼入绝境了?
“嗯。”齐朝暮话语中透着一丝疲惫。
“您一开始就知道幕后人是他。”我说。
“没错。”齐朝暮看着我的眼睛,似在寻求原谅,“徒弟,你要是怪我,就怪吧,我听着。这次重启专案,本来还归你们西海管。但和你关望星师傅相比,显然他更能公正地处理问题。”
半晌,我终于挤出一句:“我理解。”
您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只可惜,这世上纯粹的坏人太多,好人总是吃亏。
暮色中传来归港渔船的汽笛声。齐朝暮摇摇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古董买卖,真货假货掺杂。识人,也最忌讳把人看死。”
齐朝暮最后那句话,随着海风飘进我耳中:
“但在我这里,古董一眼能辨真假,人一眼却难断好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