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不独行”是一句古训,可从截然不同的两个方面理解:
其一是避免危险。在世家大族的秘传典籍中,它被诠释为权贵自保之道——高处不胜寒。意思是,当一个人身份高贵了,他往往会避免单独行动,而会在亲信随从簇拥中前行,防止有人对自己不利。
其二是低调谦虚。寒门儒生的注疏里,它又被诠释为处世良方——藏锋敛芒,方能行稳致远。意思是,即使一个人大富大贵,他会始终保持低调谦虚,广交朋友,相知相伴,共同进步。
关望星教给我的,究竟是“贵不独行”的哪一种意思?我思索着,看看屏风后面——那里早被他密匝匝的警卫员挤得水泄不通。
很好猜了。
关师傅传授的,必然是前者。
“您别讲玩笑话了。哪有谁敢动您这样的‘贵人’?”我戏谑地笑笑,“就算这个成语放在我身上,除非有人太想进局子了,才敢威胁我们警察吧?”
“不信?那你现在就独行试试。”关望星静静看着面前一件件漂流古董,连一个眼神也没舍得分给我。
“我,独行?”我没听懂他的意思。
“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学就会。你单独出去转一圈,就能明白,什么叫‘贵不独行’了。”关望星解释说。
我注意到,这回,他的嘴角居然挂上了一丝笑!
我心里惊愕。这个脾气古怪的家伙,居然也会这么开心偷笑?他是在笑我?还是在笑什么贵不独行?我真摸不透关师傅在想什么。
“那好吧。”我起身朝郑弈招招手,屁股还没坐热呢,“小郑,咱们快出去吧,你师傅开始撵人了。”
“欸,独行。意思是,你要一个人出去。”关望星伸手拦住郑弈,“郑弈留下吧,陪我一起看拍卖会。”
拍卖会?我这时也才反应过来,我们还在人家西海十二楼的拍卖会现场呢。
今晚关望星横插一脚,十二楼的拍卖生意也甭做了。一层拍卖厅的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焦急地等待拍卖会开始;二层包厢的贵宾更是在连廊上烦躁地走来走去,不停地催促工作人员。
最尴尬的,要数我们旁边的主事人。关望星的警卫员像藏蓝的警戒带一样拦住他。让他听也听不见我们对话,也闹不清楚关望星究竟要干什么,只好就这么苦等着,心惊胆战地候着。
没办法,他先做了亏心事。
“师傅,这西海十二楼拍卖会,也算国内拍卖行当的翘楚了......”我欲言又止。
虽说有灰色地带,但灰色活跃者也不是吃素的。如今关望星一直这么晾着,耗着,既得利益者会不会心生不满,不利于他?
“你放心好了,无论怎么样,西海也比京城自在些。后者我尚且不怕,更遑论前者。”关望星说完今晚最后一句话,就闭上嘴,没再吐出一个字。
选择权又轮到了郑弈手里,他要在师哥和师傅之间进行抉择。
郑弈看看我,再看看关望星。
露出纠结的神色。
最终,还是坚定支持他师傅。
“行,那我自个出去转转。您......您二位,悠着劲。”我抬脚下楼。
一出大门,我就听见身后十二楼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发放拍卖展册的声音。
拍卖会终于开始了。
我坐上VIp电梯,摁下1楼。我的计划是先在1楼游览5分钟,透透气,便返回12楼拍卖会场。
但没想到,电梯刚刚下降到六楼,我突然浑身冒汗。
我的背部先开始冒汗。然后是后颈的冷汗,顺着我的脊梁蛇行而下,慢慢洇透我的衬衫领口、衬衫下摆,也让我感到喉咙一阵灼痛。此时,我难耐地松了松领结,见电梯镜面墙里的自己也同时龇牙咧嘴,做出这个动作。
电梯下降到4楼。顶部的换气扇发出蜂鸣,清晰可闻,吹出的冷风裹着我呼出的白雾,在电梯镜面上晕开一大团模糊的光晕。
我越看,越感觉自己像一只燃烧的蜡烛,汗水就是融化的蜡油。滴滴答答声中,我踉跄着扶住扶手,无力地靠在电梯金属墙上。
电梯下到2楼。冰冷的电梯墙壁,却浇不灭我体内野火燎原一般的燥热!
太可怕了。
我的衣服,简直像一枚滚烫的茧。把我像虫蛹一样包裹在里面。
于是我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
热。
太热了。
太......不对劲了。
我们西海的气候常年如春夏,夜间温度虽然也不低,但整座西海古玩城都开放冷气,也不至于让人浑身冒汗,热的要命啊。
我不仅很热,而且昏昏欲睡。
这回我明白了。
我中招了!
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些年,我休息不好,隔三差五就去找单位的心理医生开药,其中有一种西药很管用。人服用后,大概半小时内不会感到什么明显异常。可是服用25~30分钟的时候,能体会到头脑昏昏沉沉、无法思考的感觉。再睁眼,就是第二天了。
弄清病因,我又开始疑心——我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招?
我虽然被撤离了专案,但我并没有脱警服。我没想到,居然真有人对我下毒手?
现在,我也深刻体会到关望星所说的“贵不独行”——但凡身边有一个值得我信赖的人陪着我,我也不至于这么无助啊。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关望星下的手,他故意折磨我的?但转念一想,不会。他要忙的事多着呢,他才不会这么无聊。
我踉踉跄跄,强撑着没有瘫坐在电梯一隅。视线里的一切却都开始变模糊。洁癖折磨得我更加难受。
但最难受的,还是我浑身敏感的皮肤。这种毒药对我来说简直是天生克星,因为药效在我身上,肯定比在普通人身上会放大10倍。
电梯还在飞速下降。我还在不停喘气。喘出奶腥味的白气。
等等,奶?
牛奶。
我喝了那杯牛奶!
我立刻在脑海里重新拼凑今晚的记忆碎片——半小时前,我曾在宴会上喝下一杯牛奶,那杯子经过了鱼羡山的手。他是今晚唯一一个有可能也有动机针对我的人,他也肯定是在那时,急不可耐地把什么脏东西放在里面了。
我盯着电梯按键面板,上面固定的蓝光像深海沙丁鱼在我眼前游弋,受惊似的粼粼生辉。
我痛苦地闭上眼。看不清了,药效很快就要发作。我开始后悔我的“独行”。我开始担心鱼羡山会不会根本没有走?他可能就在这附近等着我,等着我最脆弱的时候。
要问中招了哪里最安全,当然是十二楼第三层,坐在关望星的身边。可我偏偏要跟他打那个赌。我咬咬牙,心想从这里再返回十二楼,虽然只有短短一段路,但我根本走不过去。
电梯终于降到一楼。
开门瞬间。我冲出去。
电梯门开阖的机械声恍若隔世。一楼中庭的香氛空调的气息扑面袭来,我感到胃内一阵翻涌。
我肯定不能去找洗手间洗把脸,那样来不及,也根本无法让我清醒。我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的刺痛也转瞬即逝。我需要一针更猛的清醒剂。
这时,我突然瞥见,旁边正好有一家卖古刀古剑的古董商店还没关门。他家店铺里挂着长长短短的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泛着冷光。
我跌跌撞撞走去,不顾店员震惊的表情和阻拦。
抓起一把小刀,狠狠扎向自己的手臂!
现在,只有疼痛才能帮我保持清醒。
但是,锋利刀尖悬停在我手臂上方,仅有几毫米的地方。
我没有成功。
关键时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钳住我的手腕。
有人笑嘻嘻地问我:“噶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