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津练武归来,得知侯府来了个小厮,刚要皱眉将人赶走,伺候的人及时说了句:
“并非何夫人派来的人,是净月小姐院子里的小厮,似是给公子送书来了。”
书?
郑津整张脸隐隐有些扭曲,前几日他谨记小徐先生的话,托人买来几本宋鸣宋大人做的诗词。
字是好字,诗也是好诗,只不过他打小就不爱看书。
埋头琢磨几天后,就将书丢去了一边。
妹妹这时候送书过来……莫不是来催促他用功的?
想归想,郑津命人将小厮带过来。
生怕刚认回的妹妹在家受了委屈,又被何氏盯得死死的,不敢直接求助,这才借口送信求救。
郑津坐在靠窗书桌边,粗鲁地掏出手帕擦汗,捆头发的红绸随风飘扬:
“你来的正好,过几日休沐,去徐家拜了师后,我欲带净月去京郊跑马,你记得回去跟她说上一声。”
“咳咳,大公子,休沐当天,您怕是没时间去跑马。”小九左右看看,见并无他人,取出夹在书中的信呈上。
郑津不解地皱眉,接过信:“就去徐家拜个师,又不用大办,花不了多少时间。还是说净月受了委屈,不敢……”
他话一顿,揉揉眼睛又扫了信一遍,怀疑自己看错了:
“你来说说,净月让你前来,是为了何事?”
小九指了下信:“信上不都写了吗?休沐当天,徐家会广邀儒士官员前来,旁观您正式拜师。
净月小姐和老夫人让您提前备好谢师礼,最好手抄几本孤本,当众呈上。”
郑津攥紧了信,看看桌上的书,再看看信,咬牙道:“……我抄。”
祖母和净月都替他着想到了如此地步,他可不能半道上出了岔子。
*
成远侯府,
何氏失了一半的管家权,被迫老实了几天后,突然得知徐家要给郑津办个正式的拜师宴,并给诸多大儒、官员递上帖子后,顿时炸了。
徐文洲拢共收了三位弟子,个个都万分低调,与其说是收徒,不如说挂名在小徐先生名下念书。
先前徐文洲到成远侯府时收郑津为徒,何氏听徐文洲不情不愿的语气,以为郑津同他几个师兄师姐待遇一样,还扯了借口安慰唐印元两兄弟。
——拜师小徐先生名下,不就图观闲书院的人脉与文气?
连个正式的拜师宴都没有,京城有几个人知道郑津拜了小徐先生为师?郑津也用不上观闲书院的人脉。
谁知这次徐家竟然要办正式的拜师宴,还广邀宾客,这……徐家这不是在给他郑津铺路?
凭什么?
郑津已得了武将郑家的扶持,为何还要强抢走本属于印元印庚的大儒先生?
当天晚上,成远侯回到主院时,便感受到了何氏前所未有的热情与乖巧。
事后,何氏躺在成远侯怀里,轻柔地道:“徐家为郑津办拜师宴一事,妾身早已知晓,心中却有些担忧。”
喘着粗气的成远侯一顿:“并非我不心疼印元印庚,只是母亲执意如此……”
“侯爷误会了,拜师徐家可是天大的好事,妾身怎会这么想?”何氏接了话,一副全心为侯府做打算的模样,“只是……小徐先生前头收的三个弟子,都不曾有过如此待遇,旁人见了难免会说闲话。
听闻这三位弟子,个个都是朝中俊秀,万一因此记恨上侯府……”
何氏点到为止,成远侯想的愈发深远。
是啊。
拜师宴一办,郑津白白得了观闲书院的人脉,成远侯府一点好处没沾,却惹来一身腥。
着实不划算。
想到这里,成远侯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何氏,暗恨起郑家。
不就迎了门续弦进门?用得着强逼着郑津改了姓?
京中正妻离世后迎娶续弦的人又不止他一个,怎的别人家就没有让嫡长子改姓这等糟心事?
郑津改了姓,便和没改回唐姓的林净月一样,都是侯府的外人。
就如徐家收徒一事,旁人只知郑津姓郑,眼里哪还看得到成远侯府?
何氏察觉到握着她肩头的手发紧,状似无意地体贴道:
“妾身不过是一时担忧罢了,想来母亲早与徐家通过气,不会将侯府置于尴尬的境地。况且小徐先生那几位徒弟,能进观闲书院,应当都是大度的人。”
“母亲若真知道轻重,就不会一直推脱印元印庚拜入观闲书院一事。”成远侯冷哼一声,“还有那个林净月,就不是个安分的性子。拜师宴一过,她还不知会嚣张成什么样子。”
何氏晃了晃成远侯,娇嗔道:“侯爷可别这么说,妾身这几日听刘嬷嬷夸了净月数次,想来是我误会了她,赶明儿我就向她赔个不是。”
“你是她母亲,又是侯府主母,怎能给个小辈赔礼?”成远侯见何氏如此懂事,眼里的怜惜与心疼几要溢出,“不成,我得想个法子打压一番林净月和郑津,否则这成远侯府,就得改姓郑了!”
“别啊,侯爷。”何氏蹭了蹭成远侯赤裸的胸膛,长叹了口气,“津儿是侯府的嫡长子,未来可是要继承侯府爵位的,妾身不想再得罪了他,以后日子不好过。
侯爷若是为允芳打算,此事,便算了吧。”
成远侯怎能向个小辈低头?
他眼珠子一转,叫何氏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句话。
何氏惊呼出声:“让印元当世子?可……可侯府世子,不都是嫡长子?且得提前上奏,得了陛下应允,方能……”
成远侯不置可否地埋下脑袋,含糊地道:
“怕什么?到时候我在拜师宴上宣告印元为侯府世子,母亲还能让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不来台?
至于圣上那边……让母亲去求太后便是,想来天子也不愿传出个不孝的骂名。”
同一时间,曦明院灯火通明
泊春端着盏热茶推门而进,见小姐顶着烛光不停抄着书,不免有些心疼:
“小姐,不如明日再抄?大晚上的,烛光不甚亮堂,对眼睛不好。”
林净月敲敲桌子,让她放下茶盏,头也不抬地吩咐:“明日让张叔去一趟糖铺,万掌柜不是遣人南下寻合适的甘蔗地?
吩咐他的人随左家这一批流放南境的人一块儿南下,路上照顾照顾左常渊,别让他死了。”
泊春没吭声,欲言又止。
林净月专注抄书,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泊春低声问话,声音颤颤:
“小姐,太子那时提起你刚回府……他是不是知道了冒名顶替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