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燕州王主殿前的铺上了簇新的红布,一路延伸至宫门。琉璃灯盏高悬,映照着来往宫人忙碌的身影。今日,是燕州王宴请七国使臣及各方势力的日子。
凝元丹带来的奇效让燕州王龙心大悦,精神矍铄,自觉沉疴尽去,正是向列国展示燕州实力,彰显他雄主气魄的大好时机。
钟萃阁内,孟连玉已换上一身略显庄重的墨色长裙,裙摆绣着暗银色的药草纹样,与她清冷的气质相得益彰。她未施太多脂粉,仅用一支白玉簪挽起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
月奴为她披上外氅,低声道:“公主,时辰差不多了。”
孟连玉微微颔首,走出殿门。清晨的微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空气中带着露水的凉意。
司言已在殿外等候,他依旧是一身绯色长袍,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只是那双狐狸眼中,沉淀着不同寻常的锐利。
“准备好了?”司言问。
“嗯。”孟连玉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寂静的宫道,走向宴会主殿。
主殿之内,早已是人声鼎沸,衣香鬓影。
来自商州的陆宸一身玄色锦袍,坐在靠近主位的客席,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黎玥紧挨着他坐下,穿着华丽的宫装,妆容精致,却难掩眉宇间的几分焦虑与对孟连玉方向时不时投去的怨毒。
南越的使臣带着几分南国特有的热情,正与几位燕州官员谈笑。淑妃坐在女眷席位,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低眉顺眼,却不时抬眼,紧张地观察着场中动静。
丽妃也赫然在列,伤势未愈,脸色尚有些苍白,但眉宇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雍容。她安静地坐着,对周遭的热闹仿佛置若罔闻。
大皇子燕临坐在皇子席首位,频频举杯,与各州使臣应酬,笑容满面,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燕州王高坐于龙椅之上,红光满面,气色看上去前所未有的好。他朗声笑着,接受着众人的恭维与祝贺,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志得意满的威严。
孟连玉和司言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波澜。燕州王看到孟连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还特意朝她举了举杯。
“玉华来了,快入座。”他声音洪亮,“今日设宴,一来是与诸位使臣同乐,二来,也是要好好感谢孤的这位玉华公主。若非她炼制的凝元丹,孤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到今日盛会了!”
此言一出,满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孟连玉身上。
孟连玉迎着众人的目光,缓步走到殿中,并未立刻入座。
她朝着燕州王的方向,微微躬身:“父皇谬赞了。女儿能为父皇分忧,是女儿的福分。”
她的声音清冽,穿透丝竹管弦之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燕州王满意地点头:“好,说得好!玉华啊,你想要什么赏赐,只管说!”
孟连玉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清澈的眼眸直直看向高座之上的燕州王。
“女儿不敢求赏。”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女儿只有一个疑问,想请父皇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为女儿解惑。”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诧异地看向殿中那个身姿单薄却挺拔的女子。
燕州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哦?你有何疑问?”
孟连玉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女儿想问父皇,当年南疆药王谷数千族人,一夜之间惨遭屠戮,尸骨无存,究竟是何人所为?”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药王谷惨案,那是多年前的禁忌,早已被尘封,谁敢在燕州王面前重提?还是以这种质问的口吻?
燕州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笑容僵在脸上,眼中迸射出难以置信的惊怒:“玉华!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孟连玉唇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有刺骨的寒,“父皇,您真的不记得了吗?不记得那个擅长医术、与世无争的药族?不记得女儿的母亲,孟连城?”
连城!
这个名字如同魔咒,让燕州王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缩!
“住口!”他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你疯了不成!竟敢在此妖言惑众!”
“妖言惑众?”孟连玉向前一步,墨色的裙摆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漾开,“父皇,您当年为了巩固王位,为了扫清您辉煌道路上的污点,亲率精锐,勾结外援,突袭药王谷,将手无寸铁的族人赶尽杀绝!这难道是妖言?”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的血泪控诉:
“您忌惮药族的特殊血脉,更害怕您与药族女子有染的过往暴露,影响您所谓的雄图霸业!所以您选择背叛,选择屠杀!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还有北境星隐族!”司言的声音适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孟连玉身侧,脸上笑意全无,只剩冰冷的恨意,“那个擅长阵法与占星的部族,也在同一时间销声匿迹!燕州王,你敢说他们的灭亡,与你无关吗?你敢说你绘制北境平叛行军图时,没有利用星隐族的预言之力和他们对地形的了解吗?”
司言的话,如同一记重锤,再次狠狠敲在众人心上。
星隐族?又一个消失的部族?
燕州王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孟连玉和司言,眼中杀意翻涌:“一派胡言!你们……你们是何居心?想要污蔑孤,扰乱国宴吗?”
“污蔑?”孟连玉冷笑,“父皇,藏书阁三层的行军图录、军功册、宫中用度流水,桩桩件件,都记录着您的丰功伟绩!您勾结南越,暗通东海,甚至与西岐也有往来,许以重利,换取外援,助您清除异己,扩张势力!您暗中培养死士,搜罗禁术,妄图以万民精血,铺就您的长生之路!这些,难道也是污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