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如同半透明的纱幔。
娜斯塔霞带着林川穿过一片白桦林,树干上刻着古老的图腾,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脚下的苔藓吸饱了露水,每一步都陷下深深的脚印。
大萨满的希楞柱搭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圆锥形的屋顶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桦树皮,最外层的新皮还泛着淡淡的金色。
柱顶的烟孔飘出缕缕青烟,带着杜香草和松脂混合的苦涩气息。
掀开厚重的兽皮门帘,昏暗的室内弥漫着草药熏蒸的雾气。
阳光从屋顶的缝隙斜射进来,在烟雾中形成几道光柱,照亮了漂浮的尘埃。
四壁上挂满了风干的草药、兽骨和用鱼皮制成的奇异面具,在阴影中投下扭曲的影子。
年长的玛鲁婆婆盘坐在最里侧的熊皮垫上,银白的发辫垂落在胸前,发梢系着九个铜铃。
老人脸上的皱纹如同树皮般深刻,左眼浑浊如蒙着白翳,右眼却异常明亮,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披着一件用数十块不同兽皮拼成的萨满法衣,每块皮毛都保留着完整的头部,空洞的眼窝仿佛在注视着来客。
希楞柱中央的火塘里,几块木头正在缓慢燃烧,偶尔迸出蓝色的火星。
火堆周围摆放着七个石碗,分别盛着不同颜色的液体:暗红的鹿血、浑浊的鱼油、金黄的松脂,还有几碗看不出成分的浆液。
角落里,一个用整根落叶松雕成的神像静静矗立。
神像脚下堆放着各种占卜工具:龟甲、刻满符文的兽骨、用鱼鳔制成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沙粒。
“额涅格!”娜斯塔霞笑盈盈地叫了一声。
笑容从玛鲁婆婆脸上绽放开来,她冲娜斯塔霞招招手,娜斯塔霞脚步轻快地来到她身边,盘坐在地上。玛鲁婆婆目光落在林川脸上,笑道:“好孩子,我等你很久了。”
林川一愣:“您……等我很久?”
娜斯塔霞轻笑起来,说道:“那可不?还记得咱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说的梦吗?额涅格说你是天上的雄鹰,让我跟着你走……”
林川心头巨震。
他怎么能不记得呢?娜斯塔霞说,梦见他跪在暴雪里哭,怀里是一张老太太的脸……萨满说,他的前世有遗憾,要来这个世界弥补……
“额涅格,您……”
林川刚要开口询问,玛鲁婆婆笑着说道:“好孩子,坐下来说。”
林川缓缓跪坐在一张铺着狼皮的矮凳上,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狼毛粗糙的触感。
玛鲁婆婆的法衣上悬挂的骨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从神像脚下取出一块泛着油光的驯鹿肩胛骨,骨面在晨光中呈现出蜜蜡般的色泽。
老人布满皱纹的双手捧着骨块,先在松烟上熏了三圈,又在盛着晨露的铜碗上方悬停了片刻。
“孩子,用双手接住。”玛鲁婆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林川连忙伸出双手,那块温热的兽骨沉甸甸地落入掌心。
他能清晰地摸到骨面上细密的纹路,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老人从腰间解下一个鹿皮小袋,倒出七粒黍米,一粒一粒地摆在骨面上。
每放一粒,她都要对着米粒轻吹一口气。
当最后一粒米落在骨块边缘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粒米竟自己滚动起来,最终停在骨面中央的一道凹槽里。
玛鲁婆婆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取来一根鹰羽,蘸了蘸鱼油,沿着骨面的纹路轻轻描画。
那些天然的纹路在油脂的浸润下愈发清晰,竟隐约呈现出飞鸟展翅的图案。
老人突然将骨块翻转,背面朝上放在火塘边的石板上。
“看好了。”她说着,从火塘里取出一块烧红的炭块,轻轻放在骨背中央。
炭火接触骨面的瞬间,发出“嗤”的声响,细密的裂纹从接触点向外辐射开来。
娜斯塔霞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看见那些裂纹正在形成某种图案。
玛鲁婆婆用铜钳夹起炭块,往裂纹上撒了一把晒干的杜香草末。
草末落在裂纹上,有的被卡在缝隙里,有的则被弹开。
老人眯起眼睛,手指沿着最明显的那道裂纹缓缓移动。
“这里……”她的指尖停在一处分叉的裂纹前,“是你要翻越的山。”又指向另一道弯曲的纹路,“这是你要渡的河。”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骨块边缘一处细密的网状裂纹上,沉默了片刻。
“孩子,你来的时候,是不是漫天飞雪?”她轻声问道。
林川怔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正是大雪纷飞的季节。
“你身上背负了太多,孩子……”玛鲁婆婆叹了口气。
炭火在石板上渐渐熄灭,余烬中飘起一缕青烟。
玛鲁婆婆的手指轻轻抚过骨面上最密集的那片裂纹,那些细密的纹路交织成网,仿佛无数双伸出的手。
“看这里。”老人的指甲划过裂纹最密集处,“每一道裂痕都是一条性命。”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你心里装着多少人的生死?”
林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姥姥提起去世的姥爷和三哥舅舅时的悲痛,提起饥荒年间那些遗憾终生的往事,掌心里的兽骨突然变得滚烫,仿佛在灼烧他的皮肤。
“额涅格……”娜斯塔霞不安地拽了拽老人的衣角。
“别怕,孩子,这是他的宿命……”
玛鲁婆婆轻轻抓住林川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整个按在骨面上。
裂纹的纹路深深印进他的掌心,像某种烙印。
“山神给了你重来的机会……”老人的独眼直视着他,“不是为了一人一家,是为了……”她的手指突然用力,兽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声,“是为了所有在风雪中挨饿的生灵。”
洞外突然传来松枝断裂的脆响。
林川恍惚间又看见那个雪夜,看见自己跪在雪地里抱着姥姥冰冷的身体。
而现在,掌下的兽骨裂纹分明勾勒出大兴安岭的轮廓。
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河流,每一个可能受灾的村落。
“额涅格,我,我该怎么做?”林川的声音有些发抖。
玛鲁婆婆松开手,骨块上的裂纹已经永久改变了纹路。
她将骨块浸入盛满鱼油的石碗,裂纹立刻吸饱油脂,在火光中呈现出暗红色的脉络,宛如人体内流动的血管。
“带着它,放在你心口处。”
老人将兽骨塞进林川的手中,“当第一场雪落下时,这些裂纹会告诉你该去哪里。”她的目光越过林川,望向外面的天色,“山神把重担放在你肩上,是因为知道你扛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