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几个月,林川再次回到鹿湖。
八月的鹿湖像撒了碎钻的蓝丝绒,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湖畔已铺满了星星点点的希楞柱。
上百头驯鹿分布在草场和林间,在晨光中啃食青草和苔藓,鹿角上挂着的铜铃随着咀嚼声叮当作响。各个乌力楞的族人们赶着大车穿梭其间,车辕上捆着的桦树皮箱里,露出貂皮、鹿茸和烟熏鹿肉的边角。
“林川大哥,终于见到你了!”
大老远跑过来一匹马,马背上,松塔的长辫子甩出银亮的弧线。
“松塔兄弟,好久不见!”
林川牵着八戒的缰绳,娜斯塔霞坐在板车上,冲松塔招招手。
后面还有一辆马拉的板车,是从马家沟租来的,板车上满满当当装满了货物。
年轻猎手翻身下马时,腰间的骨刀鞘与鞍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我们猎了一头犴达罕!足有八百斤!”
“那今天可是盛会啊!”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
湖畔空地处,索拉夫的三辆马车格外醒目。
这些用铁皮包裹的俄式马车涂着鲜红的漆,车辕上拴着的高加索种马比本地马高出半头。
俄罗斯商人正用生硬的汉语和巴图比划着什么,皮手套里攥着的罐头样品在阳光下泛着锡器的冷光。
“好兄弟!欢迎回到母亲湖!”
托尔多展开双臂,他身后的骨窑穹顶已被苔原草皮染成绿色,缝隙间闪烁的云母像撒了把碎银子。
“托尔多大哥!”林川和托尔多重重地拥抱在一起。
“哎呀,快让我看看索伦族的明月!”托尔多冲娜斯塔霞张开怀抱。
“霍克沁!”娜斯塔霞从板车上跳了下来,扑到托尔多怀中。
按照辈分,托尔多是她的舅舅。
不过林川与托尔多兄弟相称,两人就各叫各的。
托尔多递来两碗鹿奶茶,碗底沉着几粒饱满的蓝莓。
“索拉夫带来了新消息,他几个罐头厂的朋友跟着来了。”托尔多笑着告诉林川:“好兄弟,你的生意,看来要飞起来啦!”
林川接过茶碗时,注意到达鲁族长站在骨窑入口处。
老人裹着鞣制精良的驼鹿皮袍,胸前的琥珀项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与林川交汇的瞬间,眼角的皱纹如兴安岭的褶皱般舒展。
“阿涅格!”林川放下茶碗,桦树皮碗底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娜斯塔霞的身影已如闪电般掠过他身旁,鹿皮靴在苔藓地上踏出细碎的绿浪。
老人张开双臂,袍角扬起的刹那,娜斯塔霞的呼唤混着驯鹿铃声撞进怀中。
“阿涅格——”
老人踉跄半步,却稳稳接住外孙女,布满老茧的手掌按在她后颈,像抚摸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慢些,慢些…”达鲁族长的声音带着兴安岭阳光的暖意。
他身后走出的索伦族妇女们背着桦树皮篓,篓里的越橘在阳光下泛着酒红光泽,五味子的藤蔓从篓口垂落,扫过老人鹿皮袍上的云纹刺绣。
“看看你,瘦得像根桦树枝。”达鲁族长用指节轻敲娜斯塔霞的脑门,然后掀开袍襟,从贴身皮囊里掏出个鹿皮袋:“特意留的蓝莓干,你小时候最爱躲在骨窑里偷吃。”
“阿涅格,我哪有瘦?明明胖了好多……”
回到这里,娜斯塔霞瞬间变回了在爷爷身边撒娇的孩子。
她突然踮脚凑近达鲁耳畔,用索伦语轻声说了句什么。
老人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震得胸前琥珀项链叮咚作响。
林川看见,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林川!”达鲁族长突然转向他,声音带着猎号般的清亮。
老人从袍袖里抖出个桦树皮盒,盒盖上刻着驯鹿的图腾:“这是我们索伦族鞣制冻肉的秘方,给你做罐头厂用……”
林川刚要伸手去接,娜斯塔霞却抢先一步夺过盒子,指尖在盒盖上的驯鹿图腾上轻轻摩挲:“阿涅格,这可是族里的不传之秘…”
“传给孙女婿有什么要紧?”达鲁族长哼了一声,却偷偷朝林川眨了眨眼。
“林川——”索拉夫特有的西伯利亚口音,从大老远就响起来。
“好啦好啦,林川,你去忙。”达鲁族长拍了拍他的手背:“咱们有时间聊。”
“阿涅格,跟他聊什么?”娜斯塔霞挽着他的胳膊:“走,我陪你说说话!”
“好好,给我讲讲汉人的故事……”达鲁族长笑呵呵地说道。
林川回过头,迎面是索拉夫哈哈大笑的模样。
“索拉夫,好久不见!”林川冲他伸出手来。
索拉夫刚要伸手,忽然想到了什么,旋即张开双臂,给了林川一个结实的拥抱。
“你力气大,我不跟你握手了。”索拉夫开玩笑道:“走,看看我带的罐头!”
俄罗斯商人来到马车旁,掀开马车帆布的刹那,码放整齐的马口铁罐折射出刺目的光芒,罐体上“cccp”的凸起字母如同刻在冰面上的符号。
“尝尝这个。”索拉夫用随身携带的开罐器划开铁盖。
罐内的牛肉酱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油脂凝结成细小的雪花状。
索拉夫用猎刀挑起一块递过来,肉香混着松针气息扑面而来。
林川突然想起现代超市里真空包装的即食食品。
他咬下一口,咸鲜的汁水突然在舌尖炸开,混着松针的凛冽与黑胡椒的辛辣。
牛肉在舌尖碎成纤维状,与记忆中分子料理的胶质感截然不同。
这味道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曾经的记忆。
小时候吃的午餐肉,也同样带着金属的冷冽与油脂的温暖。
“味道怎么样?”索拉夫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林川点点头。
这是他作为1958年代的人,能给出的客观评价。
“哈哈哈……”索拉夫得意地拍了拍肚皮:“这是用西伯利亚野牛肉做的,我们的工程师用了高压灭菌法…”
林川用猎刀尖挑出一粒黑胡椒:“你们的配方里竟然有黑胡椒?”
索拉夫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震得马车顶上的红星徽章微微晃动:“聪明的中国人!这是从蒙古商人那里换来的,他们说这是成吉思汗西征时带回来的……”
“怎么样?”索拉夫递来一杯伏特加,酒瓶标签上的麦穗图案被水洇湿了一角:“我们的罐头能保存两年不变质,比烟熏肉干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