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晒谷场,林川带着十几个汉子在风车旁筛麦子。
经过一夜的抢收,所有的麦穗都已经脱粒,林川大概算了算,发霉的不到三成。
这意味着,至少抢收了四千斤的粮食。
“突突突……”
屯口传来柴油机的轰鸣声。
一辆东方红-28拖拉机碾过土路,朝晒谷场开过来。
车斗里,七八个背枪的民兵被颠得东倒西歪。
“小川,快跑吧!”老张头喊了一声。
“跑啥跑?我不跑。”林川摇头道:“跑了就心里有鬼,我又没做错事。”
“唉你这孩子,咋那么犟呢……”老张头叹了口气。
“林川!你破坏社会主义建设!”
张文书从车斗跳下来,解放鞋上还沾着昨夜的泥。
他手里攥着公社的逮捕令,纸角被汗水洇湿了。
那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墨迹未干的“反革命破坏分子”几个字格外刺眼。
“放你妈的屁!”旁边响起脆生生的怒喝。
只见陈小芹一把抄起翻麦子的木锨,横在胸前,晒得黑红的脸颊绷得死紧:
“我看你们谁敢动林川大哥!”
晒谷场上的妇女们立刻围成圈,把林川护在中间。
“都让开!这是公社的命令!”
张文书背后的大胡子民兵队长拉开枪栓,56式半自动步枪的金属撞击声让空气凝固。
“拿把枪吓唬谁呐?”
李满仓从后面站出来,手里的扁担“咚”地杵在地上。
他的双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几个民兵,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护犊的猛兽。
“你们今天带得走人,老子就把命撂这儿!”
“你们敢公然对抗公社?”张文书涨红了脸:“反了你们!”
“那也不能由着你说抓人就抓人呐!”陈小芹喊道。
“我跟你们走。”
林川拨开人群:“但先把试验田的样本送到县农技站。”
他从裤兜掏出个小布包,里面裹着发黑的麦穗。
“这是证据,证明上官屯的移苗并丘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违反了科学种田……”
“你少给我扯淡!”
张文书一把打掉布包,霉变的麦粒滚进尘土里:“公社的指示就是最高科学!”
他身后的民兵趁机扑上来。
陈小芹一看这架势不对,突然“扑通”一声躺倒在地。
她双腿乱蹬,把补丁摞补丁的裤管都蹭开了线,嘴里嚎得震天响:
“欺负妇女啦!公社干部打老百姓啦!”
两条麻花辫甩得飞起,愣是把地上的麦壳扫出个扇形。
三个民兵刚要去拽她,突然发现裤腿被这泼辣娘们死死攥住。
最年轻的民兵小刘吓得直结巴:“姐,姐您撒手!我这新军裤要扯裆了!”
陈小芹趁机把鼻涕眼泪全抹在他裤管上,嚎得更响了:“你们欺负人!”
张文书气得直蹦高,解放鞋把粮垛边的土坷垃都踩成了粉:“陈小芹你装什么蒜!昨儿还见你扛着麻袋跑得猴急!”
他抬脚要踹粮垛泄愤,李满仓的枣木扁担“啪”地横过来。
那扁担头上还粘着早上挑粪的渣滓,熏得张文书一阵干呕。
“铛——铛——”
挂在老槐树上的铁犁头突然炸响。
敲钟的是屯里七十岁的赵瞎子。
他闭着眼抡铁锤,准头歪得离谱,三下里倒有两下砸在树皮上,震得老槐树直掉毛虫。
“公社干部打寡妇啦——”
二愣子赤着脚满屯子疯跑,左脚草鞋跑丢了也不管,愣是把谣言传成十八个版本。
正在茅房蹲坑的老吴头提着裤子就往外冲,半截裤腰带挂在脖子上晃荡;
灶台前烙饼的赵婶儿举着烧火棍就杀出来,面糊还粘在围裙上;
王寡妇拿着擀面杖冲出来:“赵婶儿,咋了?”
“公社干部打寡妇啦!”赵婶儿一边冲一边喊。
“哪个不长眼的,连寡妇都打!”
王寡妇双眼一瞪,跟着跑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不对啊,咱屯……又有寡妇啦?”
晒谷场西头传来“哗啦啦”的响动,十几个村民举着家伙什儿冲进来。
有人扛着钉耙,有人拎着粪叉,最绝的是还有人举着掏粪勺,勺头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粪汤。
民兵队长看着自己擦得锃亮的军鞋,默默把脚往后缩了缩。
“铛!铛铛铛!”赵瞎子彻底敲嗨了,铁锤抡出了安塞腰鼓的节奏。
陈小芹趁机抓了把霉麦穗塞进张文书的后衣领,痒得他边抓后背边跳脚:“反了!都反了!”
更多的屯民涌进晒谷场,把林川团团围住。
一时间,晒谷场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的脸上带着愤怒与决然,将林川护在核心。
“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张文书厉声喝道:“谁破坏万斤试验田,谁就是反革命!”
“去你娘的,别给我们戴帽子!”满仓红着眼睛:“我们抢收粮食,错在哪儿?”
大胡子民兵队长皱了皱眉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向前跨了一步,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盖过众人:“公社有指示,林川他擅自停止移苗并丘,这就是破坏万斤试验田的计划,影响了社会主义建设的进度,必须得带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朝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继续行动。
两个民兵见状,又要上前,可刚一挪动脚步,就被周围的屯民堵住。
陈小芹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民兵,大声说道:“你们说带走就带走,有证据吗?我们有证据!麦子都发霉了,不抢收就烂掉,我们在保护国家粮食,这咋能叫破坏?”
屯民们越聚越多,甚至有人从家里拿来了锄头、扁担等农具,将民兵们围在中间。
现场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张文书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没想到会遭到这么强烈的抵抗,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再次提高音量:“都让开,这是公社的命令,违抗命令就是和人民作对!”
“放屁!”满仓气得满脸通红,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镰刀,“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抓人,才是和咱屯子的人民作对!咱就认一个理,林川是好人,不能让你们带走!”
屯民们的情绪愈发激动,人群开始骚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