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林川两口子会医术的消息,被传遍了全屯。
一时间,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上门来找林川帮忙。
林川则把这些烫手山芋,全都交给了娜斯塔霞。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自己那点三脚猫的本事,根本算不上什么医术。
反倒是娜斯塔霞,寻常的一些病痛在她手中,基本上是药到病除。
一来二去,上门求医的越来越多。
没办法,卫生所离得远,去一趟要走上小半天,还是自己屯的找着方便。
这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院门便“哐哐”作响。
林川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怀里的娜斯塔霞也睁开了眼睛。
“阿川,有人敲咱的院门?”
“嗯,我下去看看。”林川随手抓过一件外衣披上,跳下炕头。
这么早,又砸门砸的厉害,指定是有什么急事。
他睡眼惺忪地揉着眼,趿拉着鞋打开房门。
院子里,砸门的声音更大了,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快开门呐……”
听上去,像是马二虎。
林川一愣,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从厢房拿出加兰德,子弹上膛,来到院子里。
“谁啊?”他冲院门外汉到。
“林川大哥,我,马二虎!”门外的马二虎高喊一声:“救人呐!”
“什么?救什么人?”林川眉头一皱,问道。
“狗子全家中毒了!”马二虎喊道:“林川大哥,求你救救他们!”
林川犹豫了一下,打开院门。
只见马二虎浑身已经被汗湿透,身后的板车上,横七竖八躺着狗子全家老小四五个人。
几个人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板车上已经有不少呕吐物。
看上去,竟然是马二虎一个人把他们给拉了过来。
林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与马二虎之间的过节如电影般在脑海中闪过。
之前马二虎的种种恶行,试图伤害他的家人、抢夺物资、下毒,桩桩件件都让林川对他厌恶至极。
如今看到马二虎这般狼狈地出现在自家门口,他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冒了起来,冷冷地说道:“我这儿不是卫生所,救不了。”
“林川大哥!”
马二虎脸上被飞刀划过的伤疤还没有愈合,看上去很狰狞,可往日里那嚣张跋扈的神情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马二虎是个王八蛋!你怎么收拾我都行,求你救救我兄弟!”
“马二虎,你记得你都做了什么?好意思来找我救人?”
林川转身迈进院子,刚要关上院门,马二虎一把抵住大门。
只见他急促地吸了两口气,“扑通”跪到地上,“砰砰”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沾满了泥水,声音带着哭腔说道:“林川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这次是狗子一家吃了毒蘑菇,求你救救他们吧!”
林川不为所动,冷哼一声:“你做的那些缺德事,现在遭报应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马二虎见林川态度坚决,咬了咬牙,从腰间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刀。
林川把加兰德一横,怒道:“马二虎,你要干嘛?”
马二虎眼神决绝,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割掉了自己左手的小指头。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泥水中,染红了一片。
他忍着剧痛,将断指递向林川,哭喊道:“林川大哥,我断指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你看在乡亲的份上,救救他们吧!”
屋内的娜斯塔霞听到动静,匆匆走了出来。
她看到眼前血腥又混乱的场景,心中一紧。
娜斯塔霞本就心地善良,虽知晓林川与马二虎之间的矛盾,但面对生命垂危的病人,本能让她无法坐视不管。
“阿川,人命关天,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林川咬着牙,看着疼得颤抖的马二虎,长叹一口气,侧身让开了路。
娜斯塔霞快步走出院子,来到板车旁。
她俯下身子,仔细闻了闻狗子身上的味道,眉头皱了起来。
“阿川,得去抓点牛粪。”
“牛粪?”马二虎忍着疼痛,站起身来:“我去抓!牛棚在哪?”
“你消停点吧,不怕感染死你!”林川骂道,抓起桦皮桶出了门。
娜斯塔霞迅速行动起来,招呼马二虎把板车拉进院子。
林川端着小半桶新鲜的牛粪回来,又按娜斯塔霞的吩咐,去掏了点草木灰。
娜斯塔霞把草木灰放在碗里,又把牛粪水倒进去,搅拌均匀。
“拿着。”她把碗递给马二虎。
马二虎颤抖着手,端住大碗。
那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他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娜斯塔霞不为所动,吩咐林川扶起狗子,用犴骨勺撬开牙关,将碗里的臭水缓缓灌下去。
“呕——”几口粪水下肚,狗子大口呕吐了出来。
满地秽物,夹杂着还没消化的蘑菇碎块。
此时,屯里已经有人听到消息,赶了过来。
院里院外,渐渐围了许多人。
一个家伙扒着墙头,看着眼前场景,忍不住数落起来:“哪有给活人灌粪水的道理……”
话还没说完,狗子媳妇儿痛苦地翻身呕吐起来。
呕吐声此起彼伏,中毒的几个人也渐渐醒了过来。
满院子都是污秽和臭气,不少屯民都捂住了口鼻。
陈老汉挤进院子,看到马二虎,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二虎!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马二虎看到老陈头,扑通跪了下来:“陈大爷!我没整幺蛾子,狗子他家吃蘑菇中毒,差点没了……”说完,便号啕大哭起来。
“啥?你们屯食堂做蘑菇?中毒?”陈老汉问道。
“不是食堂。”马二虎抽泣道:“狗子老娘上山捡的蘑菇,招呼我去吃,我犯懒没去……”
“你手咋了这是?”陈老汉这才看到,他的小拇指没了,血流一地。
“林川大哥不肯救,我求他,就,就拿刀……”
“你以后可长点心吧!”
陈老汉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狗子全家的呕吐终于停了,那撕心裂肺的呕吐声消失后,院子里一时间安静得有些诡异,仿佛暴风雨过后的平静。原本痛苦扭曲的面容也逐渐舒缓,他们的面色不再如方才那般惨白如纸,开始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二虎哥……”狗子虚弱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哎呀兄弟,你醒啦!”
马二虎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亮起,眼眶里却瞬间蓄满了泪水,顺着他满是尘土和泪痕的脸颊滚滚而下。他张开双臂,一把紧紧抱住狗子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狗子真的脱离了危险。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口中发出“嗷嗷”的大哭声,哭声里有喜悦,有后怕。
这一刻,马二虎心中所有的担忧、恐惧和愧疚,都随着这哭声宣泄而出。
“这,这是哪儿啊?”
狗子在马二虎的怀里,缓缓转动着头,睁着无神的双眼,目光游离地看着满院子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