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的街头巷尾,近几日掀起了一阵风波。
起初只是些流言蜚语,说“聚宝斋”勾结外敌,牟取不义之财。
随后,这些传闻在茶楼、酒肆里逐渐发酵,不仅有文人墨客激昂议论,更有匿名檄文贴上街头墙壁。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首诗写道:
贪狼当道食人肉,聚财无厌通外虏。
漕渠万里血浮舟,商贾倾家泣无助。
诗文犀利,直指江南漕运总督张德禄。这在商贾士子间迅速传播,甚至一些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也开始对张家议论纷纷。
王允之,江南知州,站在州衙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纷扰的街道,神情凝重。他身旁站着幕僚周恪,手中拿着一摞刚收到的情报。
“知州大人,最近城中的风向不太对。”周恪低声道,“这些檄文和诗词,皆出自文书坊,那坊主杜衡,与张子韶乃是旧交。”
王允之不动声色,继续翻看案上的书信:“除此之外呢?”
“城中几家大商号,包括‘瑞丰行’、‘同仁堂’、‘庆丰记’等,纷纷以张德禄操控货价、扰乱市场为由,暂停与‘聚宝斋’合作。”
周恪顿了顿,压低声音,“甚至一些江南漕帮的掌柜,也在私下议论张德禄贪得无厌,商道不公。”
王允之冷笑:“商贾最是逐利之徒,他们敢与张德禄作对,背后必然有人撑腰。”
周恪附和道:“更麻烦的是,如今不少士子也在暗中推动舆论,说大人您对‘聚宝斋’一事置若罔闻,甚至有人在茶馆里公开议论您的‘官声’。”
王允之眯起眼睛,手指轻敲桌案:“幕后推手之人……倒是好算计。”
这一连串行动,显然是有意为之,既打击张德禄,又逼迫自己站队。
不过,王允之并非无能之辈,反倒是城府极深。他轻轻放下书信,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就静观其变吧。”
周恪有些疑惑:“大人不打算做点什么?”
王允之目光幽深,语气缓缓:“现在出手,无论是帮张德禄还是顺应舆论,都是自找麻烦。倒不如看看,这场风波,能掀起多大的浪。”
从聚宝斋到黑石码头,林萧等人已经基本掌握,整个交易过程,但为了更稳妥起见,还要找出张子韶留下的账本,里面应该清楚的记录了交易明细。掌握了账本、交易流程,再利用舆论,扳倒张德禄就很容易。
林萧决定和张清露、李青,先去会见张子韶,问出账本在何处。
他早已通过暗网打探清楚,张子韶被秘密关押在金陵天牢最深处,严加看管,想要强行劫狱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便是从内部打开缺口。
他摸出一块上好的白银,在掌心掂了掂,笑道:“金陵的狱卒虽比地方牢城规矩些,但也未必能抵挡银子的诱惑。”
数日的暗中调查,林萧锁定了一个关键人物——王彪,天牢管事的副手,虽非主事者,但掌管狱卒排班、巡逻路线,对天牢内的情况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王彪生性贪财,却谨慎小心,是个典型的“要钱不要命”之人。
想要让他松口,光用钱还不够,必须让他觉得既有利可图,又无后顾之忧。
林萧得知,王彪好赌,每隔三五日便会去金陵城南的一家赌坊消遣。
赌坊内,灯火通明,烟雾缭绕,酒客喧哗。王彪正与人赌得兴起,桌上银票堆成小山,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王二爷,手气不错啊。”林萧微笑着走上前,一副富家公子的打扮,拱手笑道,“小弟想讨个彩头,也来凑个趣。”
王彪瞥了他一眼,见他出手阔绰,心下微喜,笑道:“行啊,陪爷玩几把。”
几轮下来,林萧故意输多赢少,让王彪尝到甜头。等到王彪渐渐放松警惕,林萧随手推过去一张面额颇大的银票,语带深意地说道:“听闻王二爷在天牢里管事,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王彪手一顿,脸上笑意不变,但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兄弟,这话什么意思?”
林萧低声道:“一个朋友,姓张的读书人,被关在天牢,我想见他一面。”
王彪脸色微变,正欲推脱,林萧不急不缓地又推过一锭沉甸甸的黄金,轻笑道:“王二爷,我这人讲规矩,只求见一面,不会坏您的差事。这点小意思,还请笑纳。”
王彪盯着那锭黄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收下,低声道:“子时换岗,南墙后巷有一扇小门,我会安排人接应,只能半刻钟,生死自负。”
林萧微微一笑,端起酒杯,轻轻一碰:“好,王二爷痛快。
次日子时,金陵天牢外,一辆送夜宵的粮车缓缓驶来。这是林萧事先安排的伪装,车夫是青龙帮的人,负责将他与张清露藏入粮袋之中,顺利送入天牢后巷。
小门口,王彪早已等候。他假装巡逻,见四下无人,便低声催促:“快!”
林萧与张清露迅速闪入,紧贴阴影前行,跟着王彪穿过狭窄的甬道,一路深入牢狱。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铁链碰撞声在黑暗中回响。
“就在前面。”王彪停下脚步,回头警告道,“只有半刻钟,时间一到,我可保不住你们。”
林萧点头:“够了。”
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张子韶静静坐在角落,衣衫破旧,脸色略显苍白,但目光依旧锐利。他虽遭受牢狱之灾,却依然挺直脊背,气度不凡。
张清露看到父亲的瞬间,眼眶微红,低声道:“父亲,您受苦了。”
张子韶抬起头,微微一怔,当他看到张清露时,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张子韶缓缓起身,目光温和又带着几分心疼:“清露,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不该来。”
张清露哽咽道:“父亲,是林公子带我进来的,这些时日多亏了林公子照拂一二。”
“你是……”张子韶这才看见林萧,警惕的询问。
林萧急忙开口:张大人,家父清水县县令林正德,也是被张德禄陷害而死,如今我想为我父亲翻案,也想救你出来。
“林正德的事,我有耳闻,他是一位清官”张子韶这才松了一口气,以为林萧是来套他话的。
林萧轻声道:“张大人,如今姑苏城的局势已变。‘聚宝斋’的货物流向不明,我们发现,大批兵器正通过‘黑石码头’运往北境,这其中定有蹊跷。”
张子韶闻言,脸色微变,沉默片刻后叹道:“看来,你们已经触及到真正的麻烦了。”
他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低声说道:“张德禄并非此事的主谋,他只是个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在京城。”
张清露急问:“父亲,幕后之人是谁?”
张子韶摇头:“我还无法确定,但有一个人,或许可以提供线索。”
他从破旧的衣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林萧:“此物你带在身上,若入京后见到一位姓‘秦’的官员,便可拿此玉相认。他与我有旧交,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林萧开口道:“张大人,听清露说,你有关于张德禄的账本,不知在何处。”
张子韶犹豫片刻,终究下定决心:“账本我放在一座废弃的寺庙里,附耳过来告诉你具体位置”。
张子韶说后,又深深看着张清露,神色复杂,低声道:“清露,我怕是不能活着出去了。”
张清露脸色苍白,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不会的,父亲,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
张子韶轻叹,眼中带着一丝不舍和无奈:“我不会傻到抱希望。”他看向林萧,沉声道:“林公子,若我真的……回不去,还请你照顾清露。”
林萧一愣:“张大人……”
张子韶目光幽深,语气坚决:“若清露愿意,你便纳她为妾,免她漂泊无依。”
张清露惊愕地看向父亲,脸上浮现一抹羞涩,但更多的是哀伤。
林萧沉吟片刻,没有推辞,郑重点头:“张大人放心,若有此一日,我必护她一生周全。”
张子韶缓缓点头,目光复杂,似有不舍,也似放下了心中一桩大事。
牢狱外传来一阵骚动,李青急匆匆赶来:“不好了,有人发现我们了!”
张清露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最终还是被林萧拉走,匆匆消失在黑暗中。
张子韶站在牢中,默默看着女儿离去,目光沉静而悲凉。
风声呜咽,似有未尽之言,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