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知州衙门前,林萧驻足而立,如今自己已掌握账本、交易过程甚至还有禁军的军械。现在必须要主动出击,这些证据是烫手山芋,再留在手中,只会让自己身处险地。
王允之,这位江南知州,在大燕官场有个“中庸之道”的名号。不结党,不站队,凡事讲究一个“稳”字,谁都不得罪,谁的面子都给几分。正因如此,他在江南这块是非之地稳坐多年,既没被政敌拉下马,也没被贪腐的泥潭吞没。可这样的老狐狸,最难对付——因为他滑不溜秋,总能找到退路。
林萧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他知道,今天这场交锋,成败在此一举。
知州衙门公堂内,王允之端坐正中,须发花白,手指轻轻捻着胡须,神情淡然得像在看一出无关紧要的戏。
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儿摆着几样东西:一本厚厚的账本、一叠交易明细,还有三柄带着禁军标记的制式兵器,寒光隐隐。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仿佛这些不过是寻常的公文。
“林公子,”王允之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闲聊,“你带来的这些东西,可真是非同小可啊。”
林萧站在堂下,含笑拱手,语气不急不缓:“正因非同小可,才劳烦大人做个公正的决断。”
王允之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手随意翻开账本,目光扫过那一串串银两流向,眉毛微微一皱,又很快松开。
他合上账本,视线移到那几柄禁军兵器上,语气微微一沉:“账本且不说,这些兵器……林公子可知道,禁军的事儿,牵扯到京城,可不是我江南一地能管得了的?”
林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知州大人说得在理,江南不过是朝廷一隅,京里的事儿,咱们插不上手。”
王允之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暗道这小子还算识趣,懂得收敛。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林萧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松,却带着点刺:“不过,漕运可是国之命脉,要是真出了岔子,朝廷能坐得住?
更何况,这账本要是传出去,落到百姓耳朵里,街头巷尾议论开了,民心一乱……大人就算想装聋作哑,只怕也躲不过去吧?”
王允之的手指一顿,茶盏轻轻搁回案几,眼神终于正视了林萧。他眯起眼,语气里多了点试探:“林公子这话,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林萧放下茶盏,笑得更深了些:“大人误会了。我一介草民,哪敢威胁知州大人?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江南漕运是陛下钦点的要务,张德禄这案子要是捅破了天,传到京城,朝廷问下来,大人怕是也得掂量掂量,这顶乌纱帽还能不能戴得稳。”
王允之沉默片刻,目光渐渐深沉。他当然明白,张德禄的贪腐早就不是秘密,账本里的每一笔银子、每一条交易,都像一颗雷,随时可能炸开。
可问题在于,这雷后面连着的,不只是姑苏城的小鱼小虾,还有金陵、江宁,甚至朝中那些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他若真敢动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不小心,自己这知州位子就保不住了。
可这林萧,年纪轻轻,竟然敢把这烫手山芋直接扔到他面前?
王允之缓缓放下账本,手指轻敲案几,语气带了点劝慰,像在提点后辈:“林公子,你没混过官场,有些规矩怕是还不懂。”
他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有些事儿,看到了,不一定要嚷嚷出来。有些人,就算有天大的错,也不是你我能随便动的。你还年轻,锋芒太盛,小心伤了自己。”
林萧闻言,脸上笑意不减,反倒悠然回道:“知州大人说得对,官场这摊水,太深了,无非就是权衡利弊四个字。我一个小老百姓,哪敢不懂规矩?”
王允之点点头,刚要再开口,林萧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松,可话里藏了刀子:“可惜啊,大人,这账本……可不光在我手里。”
王允之脸色微变,猛地抬头:“你这话啥意思?”
林萧轻笑一声,慢悠悠道:“大人觉得,我一个没根没底的草民,敢单枪匹马拿着这么要命的东西来衙门?实话跟您说吧,这账本的副本,已经在姑苏几家有头有脸的世家手里放着了。
要是大人迟迟不吱声,这些账本……怕是会自己长腿,跑到别人那儿去。”
王允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指攥紧了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寒光。这小子,竟然敢玩这一手?
他盯着林萧,声音低沉,带着点怒气:“林萧,你这是要逼我下水?”
林萧不慌不忙,拱手道:“大人言重了。我哪有那胆子逼您?只是这事儿拖不得,账本一出,纸包不住火。
咱们姑苏的世家可不是吃素的,他们要是把这东西捅出去,京城震怒,大人您这知州位子还能不能坐得住,可就不好说了。”
王允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他知道,林萧这招是釜底抽薪,彻底堵死了他的退路。
他若不吭声,账本传出去,事情闹大,朝廷怪罪下来,他首当其冲;可若动手,又得罪了那些后台硬的主儿,仕途一样堪忧。
这小子,年纪不大,心眼儿倒不少。
堂内沉默了好一阵,王允之终于睁开眼,语气缓了下来,可话里还是带着点敲打:“林公子,你这是把我也架在火上烤啊。
我若上报朝廷,这事儿可就不是我一个知州能扛得下的。你可想好了,这水有多深?”
林萧目光一凛,正色道:“大人,江南这水深,我比谁都清楚。可要是没人跳下去,这潭水只会越来越臭。
张德禄是小鱼,可他背后那些大鱼,才是真祸害。我不求别的,只求大人给个公道,让这江南漕运能喘口气。”
王允之眯着眼,盯着林萧看了半天,忽然低笑一声,笑里带点无奈:“你小子,真是会说话。公道这东西,谁不想给?可这世道,公道不是那么好讨的。”
林萧不退半步,直视着王允之:“大人,公道讨不到,那就抢。我知道您稳惯了,不想趟这浑水。可这回,您没得选了。账本在别人手里,您不做主,别人也会逼您做主。”
王允之手指一顿,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低沉:“林萧,你这是在赌啊。赌我不敢跟你鱼死网破?”
林萧笑了一声,语气坚定:“我赌的是大人心里还有点底线。张德禄贪了多少银子,害了多少人,大人比我清楚。您若真不管,这江南百姓的骂声,可就全冲着您来了。”
王允之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案几,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长叹一口气:“罢了。你这小子,真是块硬骨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在给自己找台阶:“这案子,我会如实上报朝廷。不过,林公子,你也得明白,这事儿一旦捅上去,朝廷怎么定夺,可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林萧微微一笑,拱手道:“那就多谢大人主持公道了。林某静候佳音。”
王允之摆摆手,示意林萧可以走了。他的目光落在林萧背影上,眼神复杂,低声嘀咕:“这小子……倒是个可造之才,可惜,太愣了点。”
林萧迈步走出公堂,抬头望天,阳光刺眼。他心里清楚,这场博弈,他虽占了上风,可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京城那帮大佬,可不会这么好说话。
门外思量,暗流涌动
林萧站在衙门外的石阶上,风吹过,衣襟微微摆动。他回想着刚才的交锋,心中暗自盘算。
王允之这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他本想推脱,可自己把账本副本的事儿一抛出来,等于掐住了他的命门。这招虽险,却不得不使——他一个草民,若不逼王允之表态,这案子只会不了了之。
可王允之那句“朝廷怎么定夺,不是我说了算”,却像根刺扎在林萧心里。他知道,这老家伙虽被逼上了梁山,可上报朝廷后,他多半会两头讨好,既不得罪林萧,也不彻底撕破脸。真正的决战,还得看京城的风向。
林萧眯起眼,望向北方。那儿是大燕的权力中心,也是他必须面对的龙潭虎穴。他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张德禄只是个开始。真正的黑手,我迟早要把你们揪出来。”
公堂内,王允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案几,目光落在账本上,久久未动。他心里明白,林萧这小子虽年轻,却不好糊弄。那股子愣劲儿,让他既欣赏又头疼。
“上报朝廷……”他低声自语,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这浑水,我是躲不过去了。”
门外,林萧的背影渐行渐远。王允之眯起眼,喃喃道:“这小子,是把火啊。烧得好,能照亮江南;烧得不好,连自己都得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