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问剑宗内异常安静。
连平日里满山乱窜的猴子,也缩在窝里,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问心塔上,异象显现。
剑意化雨,雨丝缠绵,润物无声,却暗藏杀机,杀人于无形!
这,正是《问心剑典》大成的征兆。
心剑合一,剑意便是心意。
从前,楚桃夭的剑意温柔缠绵,却忽有天外飞剑,凌厉至极。
如今,她的剑意却如相思入骨,欢情销魂,缠绵悱恻。
所有人都知道,楚桃夭即将出关。
她想以相思剑,一解相思情。
可……她思之入骨之人,已经死了!
全问剑宗的人都亲眼目睹,叶逸情躺在地上,生机全无。
若楚桃夭知道,自己心爱之人,竟被自己的父亲一剑斩杀……
所有人都不寒而栗,心生恐惧!
这几日,整个问剑宗安静得可怕。
弟子们皆守在房中,静静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一刻!
该来的,总归要来!
“大师兄”
门开,楚桃夭俏立在那,甜甜地唤道。
此时正值清晨。
她玉雪凝脂般的双颊,透着朝霞沁染的粉。眸光流转间,搅乱了一抹艳红。
她青丝间翠玉簪上的桃花儿,在她浅笑时,颤巍巍绽开;又在她睫羽轻眨时,羞怯怯地合拢。
她莲步轻移,绣鞋尖上的银铃儿脆生生地荡开,羞得问心塔檐角上的风铃都忘了吟唱。
走到大师兄面前,楚桃夭奇道:“咦,我爹爹呢?”
大师兄的手猛地一紧,脸上却神色如常:“师父正有要事,在忙着。”
楚桃夭不满地嘟囔:“哼,他唯一的亲生宝贝女儿出关了,他都不来?哼,坏爹爹,再也不理他了。”
脸上的幽怨一闪即逝,楚桃夭喜滋滋地问:“我夫君呢,他是不是准备了大大的礼物,要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逸、逸情啊,他也在闭关。”
“啊!”楚桃夭怔住了,“他闭什么关?”
“他的修为不追上去,师父怎么可能会将你许给他?”
“也是哦,”楚桃夭一拍额头,头疼地说道:“爹爹满脑子的就是权势、力量。哼,老顽固、老古董!”
楚桃夭的小脸垮了下来:“那我不是见不到他了?”
“总会见到他的。”大师兄微笑着说。
然后,他看着楚桃夭,正色说道:“夭夭,你相信我不?”
“当然相信啊。从小到大我骗了你无数次,可你一次都没骗过我。你啊,是天底下最最正经、也最最无趣的人。”
“如果你相信我,就请你记住这句话,牢牢记住,你和叶逸情,总会再见面!”
楚桃夭脸上的笑一滞,她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头。她沉默了一下,又笑道:“我夫君只是在闭关,又不是闭死关。我和他当然能见面啊。”
她笑靥如花:“大师兄,你说,我和夫君什么时候能见面?一个月、三个月,还是一年。”
她自顾自地说道:“我最多等三个月,再久的话,哼哼,我定会生气的。要是让我真等上一年……”
灵犀剑一声剑鸣,楚桃夭恶狠狠地说道:“我非得在他身上,戳个一二三四,七个窟窿!”
楚桃夭背着双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师兄,我在问心塔里关了十一个月,你仔细瞧瞧,我的脸是不是少了点血色?”
“没有啊。”
“师兄,今天宗内怎么这么安静。”
“大家都在用功。修士当以修行为重,别的不过是浮云。”
“师兄,那位师弟看到我为什么转身就跑?”
“你想多了。他肯定有急事。”
“师兄,你看那位师姐,她看我的眼神……她好像在怜悯我。”
“那不是怜悯。那是羡慕、嫉妒。”
“师兄,我可爱吗?”
“夭夭你天底下第一可爱。”
“我这么可爱,没人舍得伤害我,对不对?”
“当然。谁要是敢伤害你,”大师兄停住脚步,说:“我不会放过他,不管他是谁。”
“哇,就知道大师兄最好了,天底下第一好!”
五里外
一片花海。
花海中,一座孤坟。
楚凌诀坐在坟前。
他身旁,一个茶壶凌空侧立,倾倒着清茶。
楚凌诀一杯接一杯,将茶当成了酒,一饮而尽。
四品灵茶“清心云露”,甚至不能稍微缓解一下他心中的焦躁。
楚凌诀知道,自己怕了!
开玩笑,他是灵霄域出了名的剑修,一手“问天剑”,折服天下无数剑修。
更何况上次自羽墟洞天,夺得六品灵植幽晶灵藻。楚凌诀借以突破至金丹后期,实力大进。
可,楚凌诀清楚地知道,自己怕了。
他甚至不敢去见女儿。
坟前有玉,以玉为碑,碑上浮雕着一个少女的头像,栩栩如生。
少女眼波莹莹,似喜似嗔。
楚凌诀一生有道侣三人。坟中这人,是最后一位,也是他最爱的一位。
所以楚凌诀才不惜代价,和她诞下子嗣。
可惜,她天赋不过中等,终究无法突破,困于筑基境,最终寿尽而死。
楚凌诀抚摸着那张熟悉的脸,喃喃说道:“桃桃啊,一晃十八年,我们的夭夭都长大了。”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不是我非得留她,而是,她的心上人除了长得好看,别的不过寻常。”
“夭夭是上品灵根,若无意外,当可踏足金丹,成就仙人。那小子是中品灵根,有很大可能止步于筑基。”
“桃桃,我不想你我的悲剧,在夭夭身上重演。我不想我们的宝贝女儿,体验那死别之痛,和思念之苦。这苦太苦、这痛太痛,我尝够了,我不想她再去尝。我心疼!”
“夭夭就应该找一个天赋上等的男修,两人相互扶持,一起成仙,携手逍遥,快意人生。”
“我这是为了她好。桃桃,相信我,我都是为了她好。”
**三天后**
夜,深了。
有风,如刀;有雨,倾盆。
今夜是朔月,无月之夜。
便连星辰,也被云遮去。
天地间,唯见一片漆黑。
这样的夜里,问剑宗上下,没有燃起一盏灯光、一点珠光。
楚桃夭在夭华阁里,已经枯坐了三天三夜。
她痴痴地看着床前,那空着的鸟笼。
她在等一个人。
她在等一个答案。
她终于等到了。
漆黑的夜里,亮起一团剑光。
剑光正大堂皇,光耀百丈。
可惜,终照耀不了这漆黑的夜。
楚凌诀一步一步走来。
他站在夭华阁外,看着黯然消魂的女儿。
“夭夭”,他唤道,声音嘶哑得厉害。
楚桃夭展颜一笑。
笑得凄婉而绝望。
她轻轻地问:“爹爹,你来啦。”
“爹爹,女儿问你,我夫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