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了吕家寨子,入眼有些萧条。
吕半夏到了这个地方,就要下马。
“镇哥,进去坐坐吃口饭吧,都赶了一天路了。”
路过吕半夏的庄子,几人勒马,放下了吕半夏。
李镇摇摇头,看着庄子门口抽着烟锅,并不想搭理他们的老头,笑了笑:
“不了,我着急回去看爷爷,这些日子别忘了练功,返郡的时候我会喊你。”
吕半夏点点头,对着李镇三人拱了拱手,目送三人远去。
这时候,他转过头,有些气愤地看向自己的村长爷爷:
“阿爷,你怎么不招呼镇哥他们进来坐坐?”
这位吕家寨子得高望重的村长,冷哼一声:
“有什么可招呼的,那高才升我也认识,过马寨高家的独苗,这种绝户,结交有甚用啊?”
吕半夏狠狠吐出口气,叹道:
“阿爷,你看走眼了啊!高才升你认识,那你可知另外二人是谁?”
村长摇摇头,吧嗒一口烟锅,
“谁人?也不过就是有头大马骑的小年轻,瞧着还讨了个小媳妇儿,跟爷爷我神气儿什么?”
“哎呀……”
吕半夏拍了拍额头,捶胸顿足道:
“阿爷,我跟你说,全凭了你嘴里的小年轻,我才拜进了郡城里的第一大帮子。”
“啥玩意?!”
村长微微一怔,鼻子里的烟也忘记往外吐,直呛得咳嗽。
“不光如此,你嘴里的小年轻,可是我们帮里的香主!被帮主赏识不说,手底下还有一大批兄弟……
而且他马上坐着的,也不是什么小媳妇,而是我们帮子分堂的一位堂主!本事之高,四更天里随便走夜路!”
“咔哒。”
村长手里的烟锅子掉在了地上,他发白的胡子都开始颤抖,伸出一截麻绳似的手指,颤颤巍巍道:
“快,快去把人追回来,我让你阿奶煮茶……”
吕半夏冷笑一声:
“晚了!我那香主大哥骑的是照夜玉狮子,跑得贼快,我可追不上!”
村长闻言,险些一口气缓不上来。
……
路过吕家寨子的时候,也看到了牛峰的庄子。
已经比离开时候的死寂冷清好多了,也没了那些牛尸的腥臭味,庄子前打扫得干干净净,想来牛峰已经回来过了。
李镇有些感慨,也不知道自己这位没心没肺的兄弟,知道爹娘没了,会变成什么样子。
高才升骑着马,贴近了李镇。
“镇哥,咱要不要下马去看看……”
李镇摇了摇头:
“不必了,庄子上没有生人气,牛峰不 在家。想来应该在铲爷那儿。”
高才升点点头,二人这才驾马,离了吕家寨子,驶过几条曲折小路,渐地逼近过马寨子。
路上,吴小葵脑袋贴着李镇的背,有些昏昏欲睡道:
“李香主,你可知道,帮子里的香主堂主们,可都猜测你是出身名门世家……谁知道,你还真带我回了寨子。”
李镇笑笑:
“我本就是过马寨出身的泥腿子,怎么,吴堂主瞧不上?”
吴小葵锤了一下李镇的背,
“瞧得上,当然瞧得上,你既然是寨子出身,那更能说明你的本事……听说你入帮到现在不过一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混上香主,虽然道行不过关,但这手段可是令人折服啊。”
“哪里比得上吴堂主,瞧你年纪,也未必比我大得了多少。”李镇笑道。
“那是,我可是太岁帮最年轻的堂主,说起来,都走了这么久了,还没到过马寨子?”
“到了,这不就是么。”
村东口,几些老头老太太围坐在一起,看着两匹大马骑着入寨子。
在老一辈的认知中,回寨子能骑上大马的,那都是人前显贵的主啊!
细细一瞧,几个老太太才唏嘘道:
“这不是李阿公家的孙子么?”
“之前就听说他去了郡里,这么一看,像是衣锦还乡啊……”
“李阿公行善积德,有这么个孙子是应该的。”
“骑着大马也是威风,还讨了个小媳妇儿,看着俊得很呐!”
“诶,我咋听说,这李阿公的孙子,和方家的黄鼠狼女儿是一对啊!”
“嘘,你小点声,要是让方家那口子听见,他可不跟你好过!”
“……”
村口的老头老太太,是最齐全的情报网,这话放在这方世道,也不算错。
当然,李镇可没功夫听这些人掰扯。
最先是路过老铲家的,好歹是自己半个便宜师傅,总得进去瞧瞧。
高才升着急去见妹子,之前拜托李镇将他妹子安顿在了张仙姑家,此间也迫不及待地去了。
如此,只剩李镇和吴小葵,敲了老铲家的门。
矮小老头打开庄子门,揉搓了下眼睛,看着与出寨之前,几乎全然不同的李镇,不由得顿了片刻,浑浊双眼才亮堂:
“镇娃子!你咋回来了!”
李镇笑了笑,递上一个小布包,里面裹着满满当当的银太岁,比之前给老铲的都要多。
“铲爷,我跟帮子里告了假,回来看望一下我爷爷,顺带来见见铲爷。”
老铲有些局促,看着李镇身上穿着的崭新黑褂子,看着李镇身后娇俏的姑娘,看着这丝绸包裹的物件,一时间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摆。
“镇娃子,我就知道,你是我老铲教出来的最有出息的……”
这次,老铲倒不似之前的爱财如命,反倒是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再接过了包裹,
“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
老铲打开了庄子门,目光一直停留在李镇身上。
“壮了,高了,更精神了!好啊,这身道行涨得也快,生气外泄,已经通门大成了?”
李镇带着吴小葵进了院子,拱手道:
“都是铲爷教得好,我基础牢固,自然道行也涨进很多。”
“好啊,好啊……”
老铲容光焕发,搬出来几张凳子,示意二人坐下。
之后偏屋里也钻出来一个少年,正是死了爹娘的牛峰。
他一脸嬉笑地看向李镇:
“镇哥,可把你给盼回来了!想必,这位就是嫂子吧?”
李镇忙摆手:
“可不敢乱说,这是我们帮子里的……管事儿,跟我回来办些事儿。”
牛峰露出一个“你懂我懂”的表情,又递上二人茶水,嘻嘻哈哈道:
“镇哥现在也是有事业的,不像我,还跟着铲爷学本事。”
李镇深深地看了牛峰一眼,挂起笑脸:
“跟着铲爷没错,他教得好。”
老铲在一旁,良久才插上话:
“镇娃子,你现在在哪个帮子里?讨来什么差事啊?”
李镇应道:“做了太岁帮一个伙计,日常做些杂事,安生的很,月钱还不少。”
老铲听罢,满意点头。
“好啊,安生好,我知道郡城里的帮子都跟邪祟打交道,你可要小心些自己……
不过这人啊,还是要有宏图大志,你也是我老铲教出来的得意门生,只当个伙计怎么行,咱要干上那什么香主啊,管事啊……”
吴小葵听罢,上前一步,就要替着李镇解释。
却被李镇不动声色地扯住大腿,这一来,话也说不出来,脸倒是有些羞臊。
李镇笑着答应,又起了身,给了牛峰一贯钱。
牛峰忙推辞不要,可李镇强硬,一把塞进他怀里。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你以为我是给你的,你在铲爷这里学本事,多了一张嘴,吃饭不要钱啊?留着给铲爷当学费吧。”
牛峰听了,眼睛有些泛红,又很快嘻嘻哈哈地道谢:
“还是镇哥考虑得周全,那我就不客气了。”
给了牛峰一贯钱,时候也不早了,李镇连饭也没吃,就带着吴小葵。
老铲见着李镇想见自己爷爷心切,也没多做挽留,反倒是一边慢悠悠地打开那丝绸包袱,一边感慨:
“长福阿公哪里要的这么好的孙子……我老铲都有些后悔打光棍儿了。”
开了包裹,他浑身一颤,看着包袱里白花花的银太岁,
“我……我还以为是一包子肉太岁,这镇娃子咋给我这么多银太岁啊!不行,这太贵重了。牛峰,吃过晚饭,你给李镇送回去。他尚且还是小伙计,怎么能这么破费!”
……
……
路上,大马行得缓慢。
吴小葵有些不忿道:
“你都做了香主了,还是太岁帮的香主,这么风光,怎么不肯跟那老铲说?”
李镇笑笑:
“我那师傅晚年入登堂,心气本就比别人差些,我一回来若拿着香主的架子,岂不是跟他有了隔阂?还是低调些好。”
吴小葵撇了撇嘴,又道:
“你那牛峰兄弟,不是爹娘都没了么?他咋还笑得那么没心没肺啊……”
听完这句,李镇悠悠一叹:
“我那兄弟的笑,都是装出来的,他现在就是一根紧绷的弦,稍不留神就会断了……也是个可怜的娃,要不吴堂主说说话,也把我那兄弟带入帮子,谋个前程?”
吴小葵又拧了一下李镇腰子:
“还需要我说说话,你这帮主面前的红人,堂堂香主,还不能招一个新人了?”
“说得也是啊。”
李镇恍然点头。
路过方家,李镇也没停留。
主要是现在马上有吴小葵这女人,不好进了方家让粗眉方叔误会。
况且小荷还是那么个模样,等安顿了吴小葵,明日再来拜拜方叔。
故而照夜玉狮提了速度,已经离了寨子,向着哀牢山与寨子中间,那孤坟似的庄子奔去。
杏树栽门前,寂静又冷清。
李镇翻身下马,兜里揣着那块斗字堂里抢来的镇石,一时间心中忐忑。
这一次归途,可能一切都要弄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