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信他一面之词啊……他不过是过马寨子的一个泥腿子,一个通门境的小把式而已!”
吕谋有些慌了,事情的走向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灵宝行的伙计,脑子是不是不太好使?偏生怎么就信这李小鬼的话!
自己堂堂血衣帮的香主,难道还会骗他不成?
面具男人两眼间的窟窿里满是恨意。
临走前,阁里便有前辈嘱托过了,说盘州妖窟将开,下面寨子里,有不少郡里州里的门道人流窜,让自己不要太过招摇。
本没当回事,便还是骑了四匹快马来了下面寨子,谁曾想真碰到个和仇掌柜相熟的。
血玉的事情,仇掌柜只同身边的小厮说过,小厮也说得不完整,只同自己道,谁谁将机缘让给了仇掌柜……
现在一听这李镇的说辞,便一切都对上了!
李镇与仇掌柜是旧识,所以仇掌柜才会把令牌落在寨子。
而李镇便是下寨除祟的门道人,因着面生,极有可能是州里的大人。
所以……
都他妈是这血衣帮的小香主在捣鬼!
面具男冷着脸,二话不说,先上去甩了吕谋一个巴掌。
“啪!”
吕谋没敢聚气,便是生生挨了这巴掌,又强压住怒火,声音都变得沙哑道:
“灵宝行的伙计,便能不分黑白了吗!?他显然是偷了仇掌柜的令,在这硬装大尾巴狼……这你都看不明白?!”
面具男深吸口气,关于血玉的事情,他不能道任何一句。
因着李镇的身份已经在他心里坐实,但又要让这小香主服气,只能另找到一说辞。
面具窟窿里的两只眼睛,锁定到那只猿精的脑袋上。
他单手一招,手中刮过一阵阴风,便不知道是使了什么功夫,那掉在地上的猿精脑袋,偏生飞进了他的手里。
擒在手中,大声一喝:
“血衣帮的吕香主,你莫是不认识此物?!衙里悬赏的登堂妖物,你说是哪里的泥腿子,又有这本事,降服这只妖物?还是说,这妖祟是你杀的不成!”
吕谋话语一滞,便被这面具男的质问噎得说不出来话。
是啊,这么有本事的泥腿子,干嘛装大尾巴狼呢?
他既然能杀了那只猿精,那便也能败了自己。
他既然这么有本事,为何要装作和仇掌柜熟识的样子吓唬自己啊……
不过是为了帮哥哥讨桩姻亲,这一来二去,似乎连自己都要搭进去了……
见吕谋说不出话,那面具男也冷哼一声,
“血衣帮的吕香主是吧,你这污蔑之言,我定如实禀报给仇掌柜,至于这位大人怎么处置你,我便管不着了……”
吕谋见势不妙,恐以后自己在血衣帮的地位不保,便临时抖了个机灵,道:
“我其实不是吕香主,我是三堂的杜香主,杜岚,你若有本事,回了郡里我们手底下见真章。”
吕谋说罢,拽着自己三个半死不活的下手便离开。
面具男“哈哈”一笑,
“真拿你老子当扶桑人骗呢?”
见着吕谋狼狈离开,灵宝行这边也没有再追究的意思。
毕竟他们的任务只是拿回令牌。
一旁的李镇,早已后襟打湿。
烧寿香换打更仙降临,这并非长久之计。
如今被夹在这两方势力中间,只能先骗住一方再说……
还好,自己的演技足够逼真,再加上这灵宝行的面具男也好骗,不过三言两语,还真给唬住了。
要不然,今天倒不好收场。
哪怕身后冷汗浸湿,身子发凉,寿香燃烧后的后遗症使他有些头晕眼花,但为了镇住场子,李镇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站在那儿。
面具男心中微凛,便看着李镇的气势就知道此子非池中之物,与仇掌柜结交,错不了。
人一旦接受了某件事情,哪管他错对与否,总会给自己足够的心理暗示。
甚至自己都会隐隐脑补出其他的情节,来让整个逻辑链完整。
面具男现在显然已经陷入了这个脑补当中,他只当李镇是下来寨子里历练的世家子,是仇掌柜的忘年交,便又恭敬揖了一礼,道:
“原来是李大人,早在阁里时候,便听仇掌柜提起过您,说您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如今一见,果真不凡。”
李镇嘴角抽了抽。
这人拍起马屁来简直比自己还扯淡。
“你们的事儿,我管不着,但这山高路远,可得把仇兄的令给保管好喽,若再丢,可没有我来擦屁股。”李镇缓缓道。
面具男忙忙点头,
“李大人说的是,我们定加小心。”
说着,他又低头看向那只猿精的脑袋,指了指,道:
“大人,这猿精……是衙门里悬赏的妖祟,您看,该怎么处置?”
李镇故作不在乎的样子,
“一只登堂境的小妖祟罢了,我也不方便回郡里,便由你们交了衙门吧,悬不悬赏的,我不在乎。”
说着,还掏出一指甲盖大小的银太岁,丢进嘴里。
面具男心里更是一惊。
自己猜得不错,这李大人极有可能是州里的某个世家子。
不然,怎么能把银太岁当糖豆磕呢?
从自己来到现在,他怕不是已经磕了一袋子了吧……
且对那登堂境的猿精满不在乎,甚至让我们替他交了衙门,不贪那一斤金太岁的悬赏!
大族子弟,跑不了!
面具男忙又拱手,
“既如此,那便听李大人的吩咐,等大人来了郡里,小人一定宴请您吃春鹤楼的席面!”
李镇不咸不淡地点头:
“仇兄上次答应我的,还没做到,你倒是提了。可以,我且馋那一口‘雪盖火焰山’,你帮我记着吧。”
面具男忙忙点头拱手。
不愧是州里的世家子,说出来的菜名多么的高大上,自己完全没有听过。
届时得问问春鹤楼的厨子,这菜要是贵些的话,那自己一个月的俸禄不知够不够……
拜别了李镇,面具男带着下手翻身上马,提起那猿精的脑袋,用布袋子兜好,便匆忙离开。
待几人走后,李镇终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才找到个树桩子坐好。
高才升与吕半夏,就算是两个局外人,现在也都听得明白,忙把李镇围住,惊道:
“镇哥,你究竟是什么来头?!连郡里帮子的大人也要对你行礼!”
李镇苦笑摆手。
“啥也不是,过马寨子的泥腿子而已,我只是骗他们的,缓兵之计罢了……”
“啥?”
两个少年自然不懂,一旁的老铲虽觉得李镇刚才威风极了,但想起来即将被戳穿谎言,便有些后怕。
“镇娃子…等他们回了郡里,告诉了那仇掌柜,你被识破了,该咋办?”
李镇长舒了口气,两眼间透出一丝精芒。
“就看仇严,愿不愿意认我这个‘熟人’了……但我猜,他会。”
“啥意思?”老铲不解。
李镇没再说话,显然是有些累了。
他坐在桩子上,闭目,看着自己脑海中的寿香又短可怜,心中却平静起来。
转生大半年了,总该对自己的身份有个认知。
狗剩骨子里的恭敬,仇严对自己的揣测,李老汉随手掏出来的银太岁……
李镇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现在,他心里约有了个底。
就看这仇严,会不会给自己答案。
……
快马如湍急潮水。
本就是快要擦黑的天色,面具男必须要在四更天赶回郡里。
否则,一入夜,自己手里还揣着个邪祟的脑袋,难免遭另外一些东西惦记。
同行马,而落后半头的另一个伙计,忽地开口:
“满大哥,咱们把这妖祟的脑袋交了衙门,换来的一斤金太岁,您拿大头,我们拿小头……”
为首的面具男人,忽地冷眼看了看他,骂道:
“蠢货,你真以为这妖祟的脑袋,我们要以自己的名义交了?!”
“……啊?方才那大人不是说了么,由我们处置……”
面具男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
“那位李大人越这么说,我们越不能随意处置了……
这次找上他,却没有见礼,便是我们的规矩差了。
他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但我们不行。
这精怪的脑袋,我们不仅要把以李大人的名义提交给了衙门,还要把那报酬,再添些码,老老实实地送到他手里!”
方才想着分报酬的伙计,这时间也竖起了拇指:
“不亏是满大哥,想的就是周全。不过我们还要给报酬加码,岂不是太亏了……”
“亏?哼哼。”戴面具的满大哥冷笑一声,
“妖邪乱世,夹缝求活,每一个比你厉害的人物,都可以用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弄死你,你可以得罪任何人,那任何人便可以嬉皮笑脸地一巴掌拍死你。
小人物,就该这么活,以后再问这些蠢话,小心我拾掇你。”
夜色寂寥,日暮西山。
鸟声稀疏,唯有马蹄声,荡在林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