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娃子。”
一张大手扣住李镇肩膀,孔武有力。
李镇吓得一哆嗦,小心将刀别在了腰间,用破衣服盖住,才僵硬回头,看到个笑吟吟的中年男人面孔。
男人眼睛眯成缝,眉头很粗,搭在李镇肩膀上的手指缝里,充满泥垢,身子壮实,活脱脱一个刚农忙完的泥腿子。
但他脸上又有条长疤,像蜈蚣爬过似的,骇人得很。
李镇小心吸了口气,试探道,
“……你是?”
粗眉男人收起了笑,盯着李镇看了半晌,才摇头叹气道,
“李阿公说你被邪祟冲了,我本来是不信的,毕竟有半仙罩着,哪里的精魅胆子这么大……看你连叔叔我都不认识了的,我才知道阿公没有骗我。”
李镇附和着点点头,同时心里也不停地盘算原身的关系网。
眼前这个粗眉汉子,虽长得凶恶,但从言语之间,却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一些关心。
但李镇并不能因为他的一两句话就放下警惕,这里的疯子难道还少吗?
剖肚的爷,诈尸的婆,赊刀的半仙……
“傻愣着做什么,你婶子宰了鸡,午食没吃吧?去垫吧点。”
李镇还没来得及客套,便被粗眉汉子抓起胳膊,往村东走去。
不是李镇不想反抗,而是这力道实在太大。
他甚至怕自己稍微一挣,这粗眉汉子就给自己胳膊拧断了……
走了没多久,便到一庄子跟前。
庄子外收拾的整齐,柴火堆四四方方,牲口圈里连半点猪粪鸡粪都看不见。
相比起粗眉汉子那副潦草模样,李镇推测,这家里是有个贤惠女人。
果不其然,半掩的大门忽地打开,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朝着粗眉汉子与李镇招手。
“带镇娃子回来啦!快些进来吃饭。”
李镇心里一惊。
这女人……
实在是太好看了些!
并不是收拾得花枝招展,恰是乡里农家女子的穿着,只是模样实在是太精致了些,皮肤白皙,手指很长,身子纤长,轻轻一笑,任谁看了不迷糊。
以李镇前世的审美来看,这女人都算得上极美的少妇!
偷偷看了眼丑得让人心寒的粗眉汉子,李镇心里倒生起了怪异。
进了门,院子里也拾掇得整齐,甚至是干净得不像话。
院子当中摆着口饭桌,一盆粗面馍馍,几个凉菜,中间摆着只完整的熟鸡。
粗眉汉子招呼着李镇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来两杆烟锅子,点起,递给李镇。
李镇没有拒绝,只是吸了一口,呛得肺都要咳出来了。
漂亮婶子用力捶打几下粗眉汉子,
“镇娃子才多大,能抽得惯你这烟锅子?”
粗眉汉子“嘿嘿”一笑,
“我知道镇娃子不抽烟,这不是他失忆了么……试试他。”
李镇心里骂娘,依旧剧烈咳嗽着,这烟锅的劲儿实在是太大,比起前世抽的香烟,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烟锅子的烟跟烧着了一整个柴火堆似的,猛地会灌进天灵盖,感觉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非人的虐待!
“咳!”
一声厉咳。
李镇嘴巴一张,便喷出一牙子黑肉。
“吧嗒”掉在了桌子上,又开始疯狂蠕动。
看着黑肉在蠕动,李镇的胸腔也开始剧烈疼痛,像是被人掏心。
粗眉汉夫妻二人呆愣在桌旁,一时间不敢说话。
李镇连忙摆手,大汗淋漓,
“没事,没事。”
说着,便一手抓住那蠕动的黑肉,重新丢到嘴里,狠狠咽下。
“咕咚。”
舒服了。
胸腔终于不疼了。
粗眉汉子眉头一挑,看着李镇,但好像更像是盯着李镇的嘴。
“镇娃子,你方才吐出来又吞下去的……是太岁吧?不过这品相……”
李镇眼皮子一跳,不动声色地背过手,握住别在腰间的那把白森森的短刀。
“我不知道,爷爷给我吃的。”
粗眉汉子闻言,与那漂亮女人对视一眼,又是拍腿大笑,
“爷爷?你管阿公叫爷爷?哈哈哈!”
“?”
李镇脑子有些发懵。
“果然被祟冲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这下倒好了,阿公素日里把你当少爷供着,你叫他一声爷,不差事儿。”粗眉汉子“嘿嘿”笑着,眼里颇是欣慰。
“你和阿公都不是过马寨里的人,像是郡城里逃难来的,但阿公从没提起过,谁也不知道实情。
阿公是半仙儿,具体是哪个门道不清楚,毕竟阿公会得太多了。但你是不是他孙子,我们这些乡亲可是门儿清着呢!可你个不孝顺的,小时候把你爷当老奴使唤,我和你婶子都看不下去……
但你对乡亲们却又挺好,身子不咋行,心底倒还不错,去年还把阿公的宝贝黄符偷出来散给我们,辟邪倒是好用!
现在你被这祟一冲,诶呀呀,终于知道孝顺了,终于肯认你这个爷爷了!”
粗眉汉子唾沫乱飞,烟锅子“吧吧”地抽,脸色通红,甚至比自己当爷都开心。
李镇听着,心里一盘算,倒是理顺了很多东西。
“但镇娃子,叔……叔可要跟你说了,你爷是半仙,通门境高人,你若真被邪祟扒皮换魂,他可是能一下给你瞧出来弄死!”
漂亮女人肘了下粗眉汉,捂着嘴笑道,
“别听你叔吓说,你爷就你这么一个孙儿,宝贝着呢,要是你真被祟给换皮了,他都舍不得动你哩!”
“娘们家家,你懂个兔卵子!”
粗眉汉拍了下漂亮女人的腰身,惹得其花枝乱颤。
李镇脸色发黑,看着二人腻歪,
我也是你们paly的一环?
似是觉得当着晚辈面前说笑不好,粗眉汉才顿了顿,正色道,
“不过镇娃子,我老方虽然不通门道,但把式正,识人多,你这眼神不可能是邪祟。
顶多是失忆之后,有点清澈的愚蠢!”
“……”
“想来你能到寨子转转,也是阿公的主意,被祟冲了,啥都忘了,兴许见见熟人玩伴,就啥都想起来了。”
李镇暗戳戳点点头,心道连我的台词都被你说了。
“哎……”
粗眉汉老方长长叹了口气,看着李镇,双眼有些泛红。
“你被祟冲了,还救得回来,不像我家闺女,小时候跟你光着屁股玩到大,一口一个“镇哥”叫到大,我差些还跟阿公订了娃娃亲,这么俊一闺女,现在却变成这不人不鬼的样子……神仙也救不了啊!”
李镇脑子一晕,却听着偏屋的门“嘎吱”一声敞开。
“镇哥哥,你来啦!”
柔柔的少女嗓音,听得人心里暖洋洋。
李镇扭头,看到一张粉雕玉砌的面孔,像是继承了她娘的基因,生得实在可爱漂亮,精致得跟个瓷娃娃似的。
只是,这么乖巧的一张脑袋……
却镶嵌在一只……一只黄哇哇的大老鼠身上!
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像是作揖。
好看的脑袋,看着李镇,不停地笑。
却又瞥到饭桌上那只盆里的烧鸡,便又一溜烟地跑来,叼着鸡头,四爪朝地跑回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