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洞子里的黄皮子,早在去年就与李镇结了怨。
却因为李长福去了哀牢山的缘故,这些黄皮子很久没来报复。
但今个,不知是不是这些黄皮子听说了李长福重病的消息,这夜里还抬着轿子来了李家庄子。
黄短,便是老铲曾经说过的,五洞子里最厉害的黄皮子。
“大胆小人,还不跪下!”
轿子旁,一个头上顶着个小巧官帽,嘴巴尖长的黄皮子,抬着爪子指着李镇,大声吆喝道。
李镇微皱眉头,手里已经出现一口铜锣。
同时头发也垂至腰间,脸面变得枯瘦苍白起来。
他身后影子,在月色下渐渐拉长,似乎要从阴影中挣扎而出,但试探良久,却还藏在阴影中。
一口铜锣,不召骨槌,便不会召来完整的打更仙。
但面对着一群黄皮子,还有轿子里妖冶的影子,李镇不得不随时做好召来骨槌的准备。
“跪?凭什么我跪?你们是哪里来的游神,为何夜闯民宅!”
李镇直接装傻,一副不记得自己杀过黄皮子的样子。
那头顶官帽的小黄皮子,看了一眼轿子,便龇牙咧嘴道:
“杀我族叔,反倒来质问我们!好你个小人,你若跪地伏法,我家黄短奶奶顶多是将你做成肉包子,但你要是冥顽不灵,那你这一庄子里的人,可都性命难保!”
李镇眼睛微眯,看来这些黄皮子记性不差,杀族人之仇竟然还记得哩……
自己倒是有鱼死网破的心气,但李长福如今病成了那个样子,自己若倒了,那他也没得活路。
大不了,就被这些黄皮子抓走,等到了他们洞子里,自己再想办法,召来骨槌,请来完整的打更仙,闹上一闹,看能不能全身而退。
这样,起码不用在庄子前厮斗,以免祸及李长福。
“跪,我跪,但你们得说话算数,带我回去做肉包子,别动我爷爷。”李镇收起铜锣,道。
那尖嘴官帽黄皮子请示了下轿子里的影子,便见那影子点头,尖嘴黄皮子才道:
“歹人伏诛,向奶奶行礼!跪~”
几只黄皮子向李镇压来。
李镇并不在乎跪拜伤自尊,能保住爷爷才是真的。
他一撩下摆,膝盖便要往地上砸去。
却听妖风呼号,哀牢山脚下的唢呐喇叭,也不再吹拂,反倒是黄皮子的惨叫声!
庄子前,早春杏树所开之嫩芽,也被呼号的妖风刮走,至于那向李镇压来的几只黄皮子,便都一个个面露惊恐,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往后滚去。
那华盖轿子,顶都被掀飞了。
此时,李镇的膝盖弯了一半。
他脑袋低垂,眼睛紧闭,并没看见前方景象。
妖风骤然大之,整座寨子里都卷上一股阴寒。
玉盘之月,遮于残云后,明是晴朗夜空,却忽地响起雷声。
“轰隆!”
如军阵前擂鼓,震得人心都晃荡一下。
那轿子里的影子再也坐不住了,嘶着尖细嘲哳的声音,狂道:
“退,退!我们受不得此子跪拜!”
可轿子哪里能动,几只抬轿的黄皮子都被吹回了哀牢山。
只见那轿子里的人影,拉开帘子,一副探头探脑的媒婆样子,下了轿,便自己背起那口轿子,脚下一阵阴风,裹着她往哀牢山去了。
“砰。”
李镇结结实实地跪下。
呼号妖风吹起他的鬓角,便不再响了。
眼前,似乎没什么动静了。
李镇睁开眼,便怔了一下。
黄皮子呢?
轿子呢?
跪拜的前方,怎么空无一物?
他拍了拍脑袋,便以为自己又做了噩梦,平复了下气息,没了睡意,便索性靠着老杏树,打起坐来。
吸为生气,呼为死气,锤炼呼吸吐纳之法,便是修行的精髓。
庄子里。
炕边上,油灯忽然忽明,映得李长福的脸色越加苍白可怖。
垂老皱纹如蜈蚣爬过,额头上老斑像是血垢。
李长福瞥了眼院子外,低低一笑:
“御赐免跪,李家特权……”
“连仙家都要低李氏子一头,你小小的五洞子黄短,定府境的妖物,敢让镇娃子下跪?”
“真不怕折寿呦……”
……
……
天大亮,李镇悠悠转醒。
打坐睡着可不是好事。
能干出这种事的,一种是慵懒的傻逼。
另一种,则是修行到忘我,进入到空无之境,从而身体休眠,睡着了。
李镇从不内耗,便不会将自己当成第一种人。
“昨夜修行真累啊,得吃点银太岁补补。”
回了屋子,发现李长福已经醒了,似乎状态好了些,还硬挺着,给自己煮了锅粥。
李镇把爷爷赶到了炕上,自己接过了煮粥的任务。
“你就不能歇着?都虚成这样了,还煮饭……”
李镇有些责怪道。
李长福权当没听见,只是笑笑:
“看你夜里出门,以为你又要去老铲那里炼本事,我便自己煮锅粥吃,最近老吃这银太岁,嘴里都溃疡了……”
李镇撇了撇嘴,
“爷,你这么多银太岁到底是哪里来的,我之前给老铲一拳头大小,他都如获珍宝……而且昨天,灵宝行的副掌柜,看见我拿了一点银太岁出来,眼睛都直了。”
李长福笑了笑,随口道:
“早年给人治祟,攒下来的,就这几筐,留作以后给你讨媳妇儿的本吧。”
李长福并不敢说实话。
要不是自己嘴馋,把金太岁给吃没了,怎么会整日吃这些用来烧炕烧锅的银太岁啊……
李镇点点头,这些解释他信了。
毕竟爷爷都说他活了一百八十岁了,能攒这么多银太岁,那也正常。
可想到这里,李镇忽地顿住。
“爷,我今年多少岁?”
“你啊……满打满算,刚好十八了。”李长福悠悠道。
“那不对啊……”
李镇皱着眉,疑惑看向李长福:
“你说你一百八十岁,可我又只有十八岁,那你什么时候生的我爹,我爹娘又是什么时候死的?”
李长福一听,脸色骤僵。
屋子里的气氛,渐渐低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