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镇的命重要,还是在这里浪费时间,你自己选吧。”狗剩冷冷道,跟之前没有存在感的少年判若两人。
老铲虽还脑子里一团懵,可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一个箭步冲到院门边,拉开门栓。
只是这刚打开门,便有滔天血腥气灌入院里,浓稠的腥臭味直叫人反胃,甚至牛峰几人都吐了出来。
老铲屏息,望向门外,瞳孔骤缩。
外边的晨间,光线却昏暗,黑压压的乡道上,矗着一只三四人高的诡物。
它浑身长满了血肉模糊的脑袋,血管裸露在肌体之外,不规则地镶嵌着十几条腿,这东西往前扑腾着,每跃一下,便流下大滩血水。
光是看一眼,便叫人头皮发麻。
老铲定了定神,心中惊恐之余,却看到李镇便站在那只庞大诡物的进攻路径上。
李镇的状态也差到了极点,胸口一个血洞,厚实的麻袍被染成红色,头发垂至腰间,面色惨白无比,手中握着一根古怪的骨槌,却与这诡物比起来,毫无威慑力。
“这是什么东西!”
牛峰几个少年也挤出了院门,便看到那乡道上的诡物,一个个吓的命灯都闪烁不停。
天都因为这诡物黑下来了,道行得有多深!
“坏了,镇哥要被那东西追上了!”
少年们顾不上别的,纷纷抄起了家伙,便一股脑往那诡物面前涌去。
在老铲这里学了这么久的把式,岂能白吃这么多顿饭食。
况且一个庄子里这么多人,还真能让这诡祟当着他们的面,吃掉自己的同门兄弟!
“呔!放镇哥一条生路,冲我来!”
牛峰跑在最前,身子灵动,手里持着个钉耙,抡圆了臂膀,便往那诡物的屁股上砸去!
“噗嗤!”
钉耙刺穿血肉,流传出皮球泄气的声音。
牛峰眼前一亮,
“成了!这诡东西受伤了!”
可下一刻,那肉球似的诡物,却从身后凝出数条连在一起的胳膊,像只粗长的尾巴一样,“啪”的一声,便将牛峰拍至一旁的树桩上,摔至吐血,昏死过去。
诡物吸收了那只钉耙,从脑门前长了出来。
老铲痛骂一声,
“都他娘别虎啊!你们岂是这等邪祟的对手!”
随着牛峰之后的少年们,纷纷一愣。
他们学了这么久的本事,在真正恐怖的邪祟面前,却如同一张薄纸般,不堪一击。
“跑!分头跑!”
吕半夏率先反应过来,催促道,同时,往着庄子里跑去。
剩下的少年,却没那么好运了。
那诡物十几根胳膊衔接到一起的手臂,直直拍下,两个娃子当场毙命,成了两摊肉泥。
老铲呆在了原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两个憨厚老实的娃娃,是寨子里的穷苦人家,送过来学一门铁匠手艺的。
他们并没有交多少学费,甚至是一盘鸡蛋,一袋子粗面。
可老铲对这些娃子,跟对待真正来学铁把式的弟子一样,一视同仁。
该教的,都教了。
自己一辈子无儿无女,这些娃娃,就跟自己的亲孙子一样。
“我的徒儿……我的徒儿啊……”
老铲踉跄几步,双眼血红一片,便在这一刻,多年来的境界桎梏,却一冲而断。
老铲踏入了登堂官,登堂官里第一境,便是搬坛。
有词云:
十年凝铁胆,十五炼铁骨,二十成铜皮,卅岁才登堂。
入那登堂后,一为搬坛官,二进镇石官,三才是合香,甲子修为成,江湖留我名。
老铲双臂微沉,多年来不断垂磨的绝技,在这一刻,如有神助。
“好你个畜生……敢害我徒儿性命,你敢不敢看我的眼!”
老铲瞪眼而去,眼中白蒙蒙的生气凝聚成两团鲜活的火焰。
那诡物本奔着李镇而去,此刻又转回了七颗脑袋,十四对眸子看了一眼老铲。
“哗!”
庞大肉身瞬间被火焰缠裹。
那些个少年们,也来不及悲伤,只是逃回了庄子前,才惊讶道:
“铲爷烧了它?!”
登堂境,搬坛官的本事,难道还治不了一只诡祟?!
老铲如风中残烛一般,摇摇晃晃地回头,像被抽走了浑身力气,
“快,快去把李镇接回——”
话未说完,却听“啪”的一声,那诡物身上火焰已烬,腿去焦黑的老肉,长出新肉,肉芽蠕动着,十几根手臂连成的畸形尾巴,重重向老铲扑去。
“躲开!”
狗剩一喝,金力顿足,脚下猛然踏出一道裂缝,身子如脱弦之箭一般暴射而出。
只听“呼呼”的风声,老铲便被人踹到一边去了。
狗剩接下那粗长的畸形尾巴,狠狠一拽,那诡物竟是被拽倒在地。
吕半夏几人都惊呆了,
平素里没啥存在感的狗剩,这是怎么了?
一脚踹飞铲爷不说,还单手接住了那诡物的尾巴!
远处不停喘息的李镇,再看到狗剩显露身手的那一刻,心道果然。
可两眼一黑,手中骨槌一散,便一头栽到了地上,昏死过去。
寿香将枯,约莫小半时辰,续不上这寿,李镇便再没了醒来的可能。
再观狗剩这边,他浑身缠绕白森森的生气,拳面上长出肉刺,跃动间不停锤刺着诡物的肉身。
“老铲家的门生……我刘氏与你无冤无仇,为何阻我杀了那小畜生!!”
七道声线叠在一起,不停狗剩耳边回荡,震得庄子外的老树噼啪作响。
狗剩速度实在太快,这笨重的缝合诡物,根本奈何不了他。
“没办法……谁让我是这些娃子的师爷呢?”
狗剩低低叹了口气,拳锋上的肉刺冒起刺眼的猩红光芒,挥动拳影之快,几乎肉眼无法捕捉。
只听“砰砰砰”,七声连响。
那七个脑袋轰然炸开,血洒满地。
狗剩翻过这诡物尸首,抱起李镇,再拖起昏死的老铲、牛峰,便退回庄子里。
“快退!这是咒物,咒不死,咒物便死不了!”
果不其然。
那地上一滩碎肉,却又蠕动着,混杂着泥土,重新融在了一起,比之前更要庞大!
拉上门栓,狗剩喘着粗气,将李镇三人放在了地上。
少年们吓得说不出来话,只有吕半夏还镇定些,晓得了狗剩不是往日的狗剩,便恭恭敬敬开口道:
“……狗剩哥,现在咋办?我们总不能待着这庄子里不出去吧?”
狗剩没有说话,只听着院子外的门被那团血肉诡物不停地撞击。
用不了多久,不光是这门,连这庄子的院墙都要被撞坏。
他调息片刻,稚嫩少年模样,却透露出一股子老气。
盘腿坐在地上,试了试李镇的鼻息。
发现李镇还有一口气,便也放下心来。
他在身上一阵摸索,最终摸到一个小小的瓷瓶,口子处塞着团红色的绸布。
叹口气,扒开绸布,看着李镇,低声念叨着: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小子应是那家子的后人了,这本事,这口铜锣……应当错不了。
想不到这穷乡僻壤的村寨,竟藏着一条潜龙……
可潜龙沉渊,韬光养晦,腾飞之日遥矣,今还遇到定府境的咒物,简直坎坷。”
吕半夏几个少年,正还吓得六神无主,便也听不清狗剩在念叨些啥,只是问道:
“狗剩兄弟,你本事这么厉害,快想些办法啊……”
“办法?办法自然是有。”
狗剩抬起李镇脑袋,捏住其脸颊,便把那扒了塞子的小瓷瓶,对准李镇的嘴,将里头东西一股脑倒进去。
“那家的法,世间罕见,我也不晓得这续命丹有没有用……但只要他能吊住命,醒过来,请个什么凶神,便还有机会拖住这定府境的咒物……
至于我,必须找到这下咒之人!”
狗剩说罢,便跳了几米高,跃出了院墙,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肉山一般的诡物,“哐哐”的砸门声。
“小畜生, 死来……死来……”
吕半夏几人,年龄不大,唯一一点的理智也被消磨殆尽,实在是不知道咋办了。
“狗剩走了,铲爷昏迷,我们是不是没救了?”
一个少年打着哆嗦。
吕半夏抄起了一柄铜刀,浑身汗津津,咽了口唾沫,站在李镇三人昏迷的身躯前。
“别……别怕,咱们不能死,我爹我爷还等着我拜入郡城的帮派收太岁呢……”
“砰!”
老木门连哀嚎都没有,干脆利落地碎成了渣。
大块血肉手臂伸了进去,便要碾死院里的所有少年。
吕半夏魂儿都要吓飞了,再也握不住手里的铜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便满面死灰地看着这大团血肉手臂砸下来。
风中满是血腥。
吓得闭眼的少年们,良久没感受到死意,便小心翼翼地睁眼。
却看到,一个长发垂地的身影,立在众人身前。
他左手持着一口古怪的铜锣,右手捏着一柄骨槌,身后的影子里,血水沸腾,却凝成一道更高大的影子,直立而起,抵住那诡物的血肉手臂。
“当~”
锣声响。
打更仙,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