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山里的老树四季常青。
茂密的让人心慌。
泥泞路越走越窄,最终停在一口幽深不见底的水潭前。
潭有几仞长宽,周遭没有什么活物,最中央,漂浮着什么东西,远远地并看不清晰。
一个穿着麻布长衣的驼背老汉,手里捧着柱香,算是这密林里唯一的光亮。
他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晰,但所发出的语调,极为怪异。
这声音传到潭里,那潭里深黑色的水,便开始“咕嘟”地沸腾起来。
沸腾之余,竟还从潭底,浮出数块乌漆嘛黑的肉块儿。
肉的形状极不规则,像是泡发了的面团,隐约之间,又能在上面看到一些粘连着液体的鳞片。
驼背老汉放下手中香柱,竖插在地上,慢慢蹲下身来,从裤裆里掏出来一小片方布,用嘴一吹,竟变成了能装下一头牛的大号麻袋。
“仙家在上,我也没想到那镇娃子,又成了气候,还入了通门……只好,再劳烦仙家,讨些肉食,这神异的黑太岁,让镇娃子吃了,修行也便一日千里,成了气候,好助仙家,脱离苦海!”
这驼背老汉,自是李镇的便宜爷爷李长福,他嘴上说着讨,却根本不等那潭里的东西同意,便挽起袖子,大块大块地捞起肉食,往麻袋里扔。
终于,这行径惹恼了潭里的东西。
潭水沸腾,黑肉如浮殍,最中间的那小块看不清的东西,竟慢悠悠地,往李长福这边游了过来。
直到近了,这才看清,浮在潭水里的玩意儿,竟是一张白森森的女人脸!
若是溺死在潭里的人,被泡上那么些时日,这脸定然被泡发的不成样子。可这女人脸,除了白森森之外,却没有一点肿胀的迹象。
唯一独特的点,便是这女人的眼睛,是绿仁竖瞳。
她面上瞧不出来情绪,只是游到岸边的时候,忽地雷霆大怒,声音在潭间响起:
“他还有脸吃我的肉!他配吗?!”
李长福低声笑着,姿态稍低,但手上的动作还是没停,那一麻袋已经装满。
“仙家大人大量,镇娃子是有些意气用事了,但弄巧成拙,他背着大灾,却还是入了俺家中门道……咱们之间的交易虽然落空,但仙家往好处想,若等镇娃子登入定府,甚至踏入渡江仙境……
岂不是能在这盘州,也争一席庙宇?
届时,再以李家的名,给你封仙儿,你在水鬼潭里熬过的四甲子苦海,岂不是值大发了?”
那漂浮在水潭上的一张女人脸听了,情绪稍有缓和,但语气依旧冰冷不堪,继续道:
“要入定府,再踏渡江,岂是那么容易的事?他为了抗住张家下的灾,不惜自废修为,为了请我当保家仙,不惜受剖腹之苦,却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反水……
我不懂,也看不清这李家嫡子,卖的什么关子。
我只给他五年,五年之内,李镇若不入定府,就算他是李家嫡子,也要沉入水鬼潭,享永世折磨……”
李长福听了,忙忙点头,笑道:
“仙家教训的是,我定会敦促镇娃子,让他勤加修炼,早日登堂合香,踏入定府之列……”
女人脸闭上眼,缓缓沉入水底。
“莫要因为他是李氏嫡子的身份而纵容,我能念旧情为李家守着水鬼潭,就也能翻脸拜入张家门下,成座上仙家……”
李长福忙忙对着水潭拱手作揖,也不再说些什么。
良久,等着水沸之声停了,他才扯着麻袋,往林子外走去。
泥泞路上,麻袋颇重,便压得这驼背老汉的腰身更弯。
他苦笑一声,也不知对着谁说:
“弥天之计,差些败矣,老夫我从不敢往坏处去想,说不定镇娃子早死在了养仙仪式里……那副躯壳里,可能已经不是镇娃子……
但一步错,步步错,管他是不是镇娃子,只要承了李家门道,那便还是李家血脉。
水鬼潭中,四甲子阴冷你已扛过,又何惧这五年变数?
还拜入张家,说着吓唬我还行诶……”
这低语最终还是传回了潭里。
那张惨白的女人脸,竟隐隐有了些别的神采。
……
老铲的庄子里,哀嚎声不可谓不大。
高才升,老铲的大弟子,此刻就这么睡在院子里,鬼哭狼嚎个不停。
年纪轻轻,便萎了,换谁都会破防。
老铲焦头烂额,最终把着高才升的脉良久,才悠悠道:
“才升啊,你这头顶的命灯灭了一盏,阳气生气皆损,日后走夜路易撞鬼不谈,能在铁把式门道里修行下去,只怕都难矣……”
高才升哭累了,满眼死灰地躺在院落里,这七尺高的年轻小伙,委屈极了。
一旁,满脸疹子的牛峰再也不敢幸灾乐祸了。
他捂住嘴,惊讶道:
“啥!连修行也不能了!”
穿着绸衣,面目干净白皙的吕半夏则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自从他与镇哥约架之后,便成了这个样子……难道是道心崩坏,我感觉这是心病。”
只有李镇,抱着胳膊,面色一阵抖动。
四日前,高才升朝着自己第二下挥拳,自己可是拿着那口锣给挡了……
变相的,等于高才升敲了锣。
这敲锣,可是要损阳寿的,且还不是锣的主子敲,那反噬更大了……
怪不得头顶最旺的命灯灭了。
李镇敢保证,他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没学过武艺,身上空有蛮力,有个趁手的锣,就当成防具去挡了。
保证是敢保证,发誓就不敢了……
李镇吹个口哨,一脸轻松地走到高才升面前,笑道:
“别哭了,不过命灯灭了而已,我有办法治。”
高才升重新燃起希望,翻身坐起,抱住李镇的胳膊,激动道:
“李哥!镇哥!我家里就我一个男丁,爹娘砸锅卖铁换山珍灵药给我养肉身,为的就是让我能学成这铁把式,好光宗耀祖……如果镇哥能救得了我,我高才升以后定唯镇哥您马首是瞻!”
李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倒不需要十七八岁的小屁孩充当马仔,摆摆手,道:
“多的别说了,你这病,我肯定能治,但得等我铁把式通门,只等我通门后,自有法子让你恢复如初,到时候日川钢板都不是事儿。”
高才升思维还简单,并不懂画饼是何物,便褪去双眼里的死灰,激动地揖礼:
“谢谢镇哥!谢谢镇哥!”
至于老铲,他端正坐在旁边,眼里若有所思。
这镇娃子到了通门境,就能让高才升重新点起命灯?
我怎么不知道这通门境的铁把式,还有这种本事?
难道是……
绝技?
寨子里除了自己,还有一位,也是名不见经传的铁把式。
但他师承差,虽境界高出自己,但铁把式一门,更看重师承。
莫非是他,教了李镇某个绝技?
老铲摸着下巴上的粗短胡须,又摇头否定这个念头。
李镇连铁把式通门都未入,又如何去学习绝技,说不通啊……
因着,可能与他爷爷有什么关系,但既然能救活高才升,也便都无关紧要了。
老铲微微一叹,看着恭敬给李镇揉腿的高才升,心里又觉得这娃子真可怜,非要与李长福的孙子斗……
……
入夜。
老铲庄子里的大通铺,少年们鼾声此起彼伏。
牛峰睡得最丑,扭成了麻花。
吕半夏家境殷实,想来有些家教,睡得端正,双手含腹,安静躺着。
唯有高才升,打鼾就罢了,还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日川钢板”……
至于其他几个少年,不算入门学铁把式的弟子,他们只是被家中父母送来,学一门铁匠手艺。
但老铲精力有限,或者是心底善良,只当一视同仁,都一块教铁把式了……
李镇想着,忽地才察觉走神。
忙将一只眼睛闭住,一只眼睛睁开,去看那炕边放着的灯烛。
这是粗眉方教他的,修习点命灯的法子。
几日来,渐有成效,但架不住李镇走神,胡思乱想。
哪怕没有通门,现在的他,已经能隐约看见炕上睡着的少年们,头顶与双肩的命灯,随着呼吸,一暗一明了。
哦,高才升少一盏。
瞧了许久,李镇却眼皮子一颤,冷汗“唰”地流下。
非关门的一个少年,李镇对其印象不深。
但一眼看去,这少年头上肩上,竟一盏命灯都没有!
粗眉方说过,只有死人邪祟,才没有命灯!
李镇屏住呼吸,刚要伸长手指去探查那少年鼻息,却发觉那少年眼睛“噔”地睁大!
摇摇晃晃的灯烛熄灭。
这偏屋的大通铺,忽有死气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