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着一对招子,要会把簧,这也是铁把式与寻常武人不同的地方。”
老铲站在一众少年之前,背着手,慢悠悠踱步。
吃过饭食的李镇,便来到了队伍的左侧,学着少年们的样子,扎起了马步。
这具身子实在是太孱弱,扎个不算标准的马步,片刻功夫,就已经汗津津,浑身抖动了。
几个跟着老铲学本事的少年,也都一个个偷笑。
“都他娘别笑了!”
老铲怒喝一声,一跺脚,脚下大片土地,竟也跟着抖动起来。
少年们没站稳,哐当都跌在地上。
李镇倒也趴的快,寻思多休息一会是一会。
“都说了,一对招子,要会把簧!所谓把簧,就是要有眼力,逢人要能说人话,逢鬼会说鬼话,遇到仙家哐哐磕两个头……哎……”
老铲恨铁不成钢的叹气。
“铁把式,虽是江湖门道,但修至大成,本事亦不比仙家差!
江湖上都说我们铁把式是只有力气的粗鄙武夫,但并非如此。
铁把式外修肉身,锻五脏,磨筋骨,内里,却修习的是压诡之法!
等你们通了门,出了江湖,就知道,遇到了诡祟,其他门道之人,还要琢磨着如何点香,如何祭拜,而我们铁把式却不用!
说句好话,那诡祟不听,这拳头化阴,往他脸上招呼就是!
因着我们省去了那些繁琐规矩,其他门道之人,是不是就要诋毁我们啊?”
李镇趴在地上,没有急着站起,寻思着老铲的话。
这铁把式,似乎并不是自己想象中,修习武艺那般简单,什么拳头化阴,听着还有对付诡祟的能耐啊……
“这些东西,你们入门时候我也便讲过了,今个李镇来了,我也再讲一遍。”
老铲矮小的身子定定站立,跟一块石碾子一般,他双缝似的眼睛微微凝重,
“出了江湖,莫要将自己看扁,也不要轻看他人,你们笑话李镇站不稳马步,可人家背后有个能撑腰的爷爷!”
“……”
就为了这碟醋包的这顿饺子啊!
李镇心里明白,这老小子在给自己拉仇恨,但这么做的用意是……
“但他爷爷不在,这里话事之人是我老铲!所以你们也不必看扁了自己,有什么怨,尽管私下里解决便是!”
咔嚓!
高才升抱着的那口大缸,碎成了两半。
作为老铲最年长的徒弟,他早看李镇不爽了。
他一身本事即将水到渠成,掰开大缸的手上都在冒着热气。
李镇眼皮一跳,心道坏了,这些个少年都是本事傍身的,自己什么都还没学,总不能去用自己脑子里的那香……
“啪!”
老铲对着高才升的脑袋就是一巴掌。
“喝水的缸被你掰了,给老子赔!”
高才升方才还冒着的热气,转瞬就凉了。
怒骂之后,老铲也没再深究,反倒是乐呵呵地站在少年们之前,
“你们都不服李镇,自是可以,但他毕竟才拜师,对铁把式一窍不通。这样吧,给李镇十天,让他跟着我苦修十天,十天之后,无论是你高才升,还是吕半夏……想与李镇斗上一斗的,那为师也不会阻拦。至于他爷爷那边,我挡着。”
高才升眼睛一亮,
好哇!
好歹自己入门早,铲爷对自己还是念旧情的,自己一身本事距离通门不远,就算给他十天,他一个病秧子又能长进多少!
“听铲爷的!”
高才升拱手,又别过头去,挑衅地看向李镇。
“那就听铲爷的吧……”
李镇拱了拱手,也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人家都是什么三年之约,到自己这,十天呐……
希望这铁把式门道,真像李老汉所说的那样,粗浅易懂,十天之内,凭借着自己成年人和现代人的心智,就能领悟个七七八八吧……
马步是武艺之基,这点李镇还是清楚的。
过了这档子事,他便也一个人静静扎着,哪怕双腿酸软不堪,浑身汗水浸湿,也强撑着不动。
久而久之,便连老铲都对李镇有些侧目。
这么瘦巴巴的,一点肉没有,光靠着毅力硬撑……
不愧是李长福他孙子啊!
至于高才升几人,则是嗤之以鼻。
他们年岁尚小,且看不到李镇骨子里的坚毅,只知道他抖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很搞笑。
日头很快到了傍晚。
这半天时间,尽在这扎马步了。
“行了,不留你们吃饭了,除了李镇,都早些回家去,别在路上磨迹,入了夜,很快就到四更天,到时候碰着了祟,死外头了,别跟我老铲过不去。”
倒不是老铲不留他们,实在是七八个少年食量又大,院里两间偏屋也睡不下,再耽搁些时间,天一黑,就不好走夜路了。
高才升等人同老铲拱手告别,纷纷出了庄子,没走出多远,还有叫骂声。
李镇脸色一变,知道这些个少年在骂自己。
老铲垫着脚,伸长手臂,拍了拍李镇的肩,
“年轻人,心气儿要宽厚些,若真能被三言两语左右了心绪,这日后怎么走江湖,怎么求仙?”
李镇闻言,心里也看开了些,便看向老铲,“铲爷留我,是想……”
“苦修啊!”
老铲面色一紧,神情严肃,
“你什么都不懂,拿什么跟高才升他们斗狠?别小看这些泥腿子娃,尤其是这高才升,他一身本事都快通门,单手有一牛之力,别说掰缸了,就是千斤重的石磨子,他一拳下去,都能在上面留个印!”
李镇脸色稍僵,心道这一拳头打自己身上,那不得青一块紫一块,东一块西一块的啊……
“铁把式是细水长流的本事,没有捷径可言,但你爷爷阔气,若能在这十天里给你用银太岁养身,说不得还真有可能在十天里追上高才升,再不济,也不会输的太难看……”
老铲眼珠子一转,又压低声音说道,
“要是你用不完的,或者不懂如何用银太岁养身,可以拿来给为师,师父可以利用好那些太岁啊,帮你淬肉身哩。”
李镇当即拱手拜谢,
“师父宅心仁厚,小子当照办。”
面上笑嘻嘻,心里马卖批。
没想到这老铲,竟还是贪图我的银太岁啊……
李镇可没有傻到信这些银太岁淬身的话,这些事,还是得留到回家,跟李老汉商议。
“那弟子告辞。”
“诶诶,不不,别急着回去。”
老铲攥住李镇手臂,犹如钳子一般。
“今晚你就别回去了,铁把式,自是要先养出一颗铁胆,今晚,你就出去守夜吧。”
“嗯?”
“我这宅子在过马寨尽头,出门就是一片野地,今晚你就在野地里睡了,记住,遇到什么都不要怕,更不要叫唤,有老铲我看着,你只管练胆!”
守夜练胆?
“四更天,阴气最重时候,敢在这时段走夜路的,如若不是能点香的门道中人,那就不是人……”
天已全黑,老铲说罢,已经退回了偏屋。
庄子门大开,外头,是黑压压的野地。
过马寨子里已经没有多少灯火了,李镇退到了野地,双腿盘坐。
秋深,夜风很凉,吹过脑门,就好像有死人手在摸。
“最好别发生什么事。”
李镇祈祷一句,因着扎了半天马步,精神早已疲惫,竟很快睡了过去。
不知多久,鼻子好像触碰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阿嚏!”
李镇打了个喷嚏,迷糊睁开眼。
黑压压的野地里,站着一只黄不溜秋的动物。
它嘴巴长而突出,双手拢在一起,像作揖似的,
“娃儿,你看我是像人,还是像神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