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救的那人,是过马寨子里寿衣张,胆子不小,人也孝顺,但不懂门道里的东西,也不知道自家老娘为何会诈尸。”
李老汉一边走着,一边同李镇说着。
这也是李镇的提议,因着方才李镇的话让老汉多了些触动,李镇能明显感受到老汉的情绪波动,便软磨硬泡,又说自己失忆,忘了很多东西,以后要想回归正常生活,只能让李老汉多讲些。
李老汉对李镇的情绪也很微妙,揣着丝怀疑,但又放下了些戒备。
总之,是能好好同李镇讲起些这寨子里的事儿。
“寿衣张的老娘,是被游神踩了棺材,你见到的那只黑猫,就是只道行不浅的游神。
黑猫本就邪性,人死未安葬时候,若撞了黑猫,有可能是要诈尸的。但过马寨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些规矩,素日是防范着的,唯你见到的这只游神,它道行不低,开了灵智,知道避人耳目,这才在寿衣张他娘没下葬的时候踩了棺……
寿衣张他娘不出意料成了跳僵,也成了这只游神的奴仆。”
李镇脸皮子绷紧,眯着眼睛思索。
这猫是有道行的妖精?把死人变成了僵尸然后奴役?
还能这么玩?
“游神养僵,算罕见了,不过寿衣张他娘也是个善人,为了保护儿子,竟还有残魂未泯,把那游神反埋了,不过她倒没成功,埋到一半被你掘了坟。”
“……”
李镇脸色一僵,合计自己还是帮了倒忙?
李老汉喜得看李镇发窘,“嘿嘿”一笑,又解释道,
“当然,老僵再有残存人性也无用,那游神已经有登堂的本事,被埋也是跟那老僵耍着玩,若你不帮,我不来,寿衣张那一家子,倒真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李镇这才舒了口气。
只要自己不是帮倒忙,都好说。
“爷,登堂的本事……是什么意思?什么样才算登堂?”
庄子越来越近。
更西边幽深的山里,隐隐传来鹧鸪夜枭的叫声,凄厉骇人。
李老汉望着那深山,一步步走着,手里一边掐算着,一边缓缓说道。
“游神,是对妖祟的统称。
游神有道行深浅之分,与门道中人的道行相对应。
初踏门道,便是通门境。
妖兽开智,有了灵性,就是通门。
而人能通灵,肉眼可见诡祟妖魅,有了傍身的本事,也称通门。”
李镇缓缓点头,回想起白天在粗眉方家吃的那顿饭,粗眉方说过,自家爷爷便是“通门境”的高人。
可是怎么听,这通门境都像是入门的境界啊……
不出李镇意料,李老汉又接着说道。
“门道外的凡人,不懂区分,自将有道行的都称为半仙。
但门道里自有高低,通门境后,称作登堂,登堂又称登堂官,登堂官又分三官,层层递进。
至于是哪三官,现在的你,还没必要知道。”
“……”
“登堂,便可起坛点香,通玄通妙,炼五脏,锤体魄,放在军中,便是悍卒,放在江湖,便是除祟镇诡的高人。
当然,门道各有不同,所擅长的本事也各有不同。”
李镇就差把“快告诉我有哪些门道”写在脸上了。
李老汉瞥了李镇一眼,又摇摇头道,
“门道之多,杂七杂八,但总归离不开那么几家,比如问米人、赊刀人、符水师、铁把式……”
“爷,那你……咱们属于哪个门道?”李镇好奇发问。
“咱们?”
李老汉自嘲一笑,微佝的身子再弯了些,
“无名小道,不值一提。”
终于到了庄子。
同李老汉跨过窄门门槛,院里的油灯忽地点起。
李镇知道李老汉本事挺大,神异非常,但李老汉还是有很多瞒着自己,什么都不肯说。
也许是防备着自己,但李镇有时候都觉得好笑,自己啥都不是,有什么好防备的呢?
夜里吃上了一口热乎芋头。
今晚终于不用被绑起来剖腹了。
李镇同李老汉说起了赊刀人的事,李老汉并不在乎,他只是摆摆手,笑道,
“早年间赊刀人预测粮价、金价、太岁价,从不沾这些邪门血腥的预言,他能说出这篮子话,也不是什么门儿正的,不必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淌坏水的歹人,自有天收。”
李镇放下心来,又问这刀自己以后能使不使,老汉又笑,
“免费的东西,不用白不用,这短刃沾过游神血,神着哩!”
二人吃完了芋头,李镇又想起了白天在粗眉方家见到的人头黄鼠身的少女,不由问,
“爷,你知道……小荷妹子的事么?”
李老汉掐灭了屋里的油灯,躺上了大炕,不紧不慢说道,
“小荷也是个命苦的丫头,被赊刀人种下预言,与黄皮子换了身子,我是没法治,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小荷幼时与你玩的极好,等你破了自己身上的灾,成了气候,也去帮帮她吧。”
李镇心里本浑浑噩噩,现在听到老汉的后半句话,又坐直起来,
“灾?我身上有什么灾?!”
老汉没有回答,已经打起了鼾,沉沉睡去。
李镇呆坐在炕沿边上,看到炕头前那口四四方方的供桌上,还有一口燃尽的香坛。
残存的香灰味飘进李镇鼻腔。
“呕……”
李镇吐出一口黑肉,跌落在供桌上,黑肉长满肉芽,四处蠕动,胸腔剧痛传来。
镇子里这些怪事算得了啥,自己身上,怕不是有大问题呦……
夜里,李镇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到一口幽绿的潭,里头有个裸露着背的女子泡在其中。
她搓洗着身子,搓得越来越快,甚至皮开肉绽也没有停下。
潭水很快变得血红,女子的身上也开始腐烂。
变成一团团,长满肉芽的漆黑太岁,泡在潭水中,蠕动发酵。
李镇慌忙跑到潭边,却见着里头悬着一张女人脸,
“哀牢山,水鬼潭……你敢吃我的肉,你有命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