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外等候的百姓,闻着店里飘出的幽幽香味,喉结滚了又滚,像是有蚂蚁在心间啃噬。
有好奇的外乡人路过,看门前热闹非凡,问道:“这家是卖什么的?”
排队的人群中有人回应:“卤肉,他家卤肉远近闻名,吃过一次让人流连忘返,我前日上午买了半斤,昨日隔了一天没吃,半夜躺在床上抓心捞肝睡不着,这不一大早来了,就图这一口。”
身边的妇人附和道:“我家男人也是,现在喝小酒没有柳家卤肉,要发脾气的,每次吃喝完,脸涨得通红,二两酒喝出半斤的架势。”
“说来奇怪,我前日回家尝了尝,觉得口味色泽都不如程家摊上的,但架不住柳家后劲儿特大,味道香浓,有时候半夜想起来口干舌燥,不吃上一口浑身难受。”
外乡人听他们说得神乎其神,一脸不信:“听你们说,好像不是在吃肉,是被施了咒。”
外乡人被百姓们轰走了,柳家店门一开,再次出现前两日的盛况,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程诺摊位前今日依旧寥寥几个客户,其中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几乎每日都来,他就是开业第一天问程诺买铃铛的男人。
见程家生意惨淡,男人于心不忍:“一群没眼光的,柳家水平比起你家,差远了!”
程二顺对此人的态度,也在一日日铜板进钱袋的愉悦叮当声中改了观:“客官说得对,今日还是老样子吗?”
这人每次来买的不算多,通常半斤一斤,最多时候买过两斤,也算是摊上稳定客户了。
男人摆了摆手,程二顺心一跳,不会连为数不多的老顾客也要流失了吧?
谁知,下一秒,男人开了口:“实话跟你们说吧,我在西市有家小酒肆,平日做些沽酒的小生意,最近刚盘下隔壁一家专做丧葬纸活生意的小店,打算打通隔间,将酒肆升级成酒馆,最近正在找能下酒的好菜。”
卤肉配酒,越喝越有。
前段时间看程家生意好,想着她们未必肯卖卤肉方子,如今劲敌当前,群狼环伺,与其偃旗息鼓灰溜溜逃回村,不如将方子卖给他,借着店里的酒,没准能让程家卤肉起死回生。
程诺几人一听对方是来买卤肉方子的,先前的热情消散大半。
男人锲而不舍,继续道:“这两日你们生意我也看在眼里,再下去怕是连摊位费和成本都捞不回来。”
他也知道对方为难,秘方是一家店的立身之本。
男人是真心喜欢程家卤肉,不想美食被埋没,镇上多少家小摊因为竞争不过门店最后被淘汰,他数都数不过来。
程大壮和程二顺都盯着程诺瞧,配方是小妹研究出来的,在场除了她没人有权利做出决定。
这段时间,男人算是看出来了,程家卤肉铺瞧着是兄妹三人一起照应,其实说话做主的都是眼前这位面目有瑕的姑娘。
姑娘长得白净,说话大部分时候淡淡的,做事却雷厉风行,一看就是主心骨,他的视线不由落到程诺身上,等着她点头。
程诺自方才男人说家中是开酒肆的便陷入回忆,那日在济世堂发现柳家卤肉铺中混入了逍遥散,程云本想去报官,但柳大的女婿是衙门里的人,难免官官相护。
县太爷在云溪村那回对程诺印象不好,加上其人怎么瞧也不像个好官,能不能戳穿柳家恶行尚不得知,万一把家人牵连进去,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报官一条路是指定行不通的。
头顶天光暗沉,似有乌云蔽日,冷气森森,街道上飘来的风夹杂一股冷意,吹动柳家门廊两只大红灯笼剧烈晃动。
摊位前支应的雨棚,像是把能擎天驾海的保护伞,柳大脑满肠肥的面容因为嘴边得逞的笑,显得越发恐怖狰狞。
“老板,不如我们换个交易方式。”程诺收回视线。
柳家有保护伞,那她就把伞捅破,等阳光倾洒世间,真相总会暴露无遗。
——
程家人在村口等着,直到车轱辘声响起,寂静的夜里才有了一丝动静。
武氏着急忙慌跑过去,掀开铜锅盖子一瞧,心凉了大半:“还有这么多没卖出去啊?”
赵氏也揪着丈夫的胳膊,问:“真是新开那家店,把生意抢走了?”
程大壮点点头。
程老头长叹一口气,挥挥手:“先回家,外头冷得很。”
程母每日会给出摊回来的儿女准备驱寒的姜汤,今晚也不例外,看到大伙儿神色不佳,不用问也知道是生意出了纰漏,宽慰道:“多大点事,咱家以前没做生意,这么多年不也活下来了,大不了,我们不在清河镇卖了,去灵水镇、桥儿镇,再不行去更远的永安县,只要手艺在,还愁会饿死吗?”
“娘说得有道理。”程二顺一扫先前的郁结,“小妹手艺摆在这儿,今天还有酒楼老板要出一百两银子,想买下咱家的卤肉方子,说明市场大着呢。”
在程诺的影响下,程二顺如今成天将市场、跟风这些词挂嘴上,程家人听着听着,大体什么意思都琢磨明白了。
“一百两!”
武氏惊叫声吓了大伙儿一跳,眼里重新焕发生机,“卖啊!趁现在还有人要,赶紧出手,万一过两天人家后悔,百两银子不就打水漂了!”
在她看来能攥在手里的钱,才是属于自己的,程诺口中的“眼光放长远”“未来收益”都是空话大话,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结果听到程二顺说程诺没同意,气不打一处来,看向程诺的眼里多了丝埋怨。
程三虎见状,瞪了她一眼:“有你什么事,赶紧去厨下烧热水,给小妹泡泡脚。”
前两日有工钱拿,武氏干什么都积极,恨不得程诺刚回来,洗脚水已经给她倒好了,昨天听说生意有变,她焦心一整天,这会儿啥也不想干。
“烧什么烧,谁爱烧谁烧。”她脚一跺,转身回了屋。
程三虎气得脸红。
程家其他人也觉得武氏的做法不地道,有奶便是娘,恨不得把程诺当祖宗供起来,一旦奶断了,牌位离掀翻不远了。
程父清楚三儿媳妇是什么性子,懒得理会,询问程诺接下来的打算。
“我答应了酒肆老板,从明日开始每日给店里提供二十斤卤货,每斤比咱们自己卖便宜五文,至于他售出什么价,我不管。”程诺道。
二十斤。
那也远比原先每天卖出去的少得多。
况且里头肯定还要混些鸭货和素菜,价格也降了,这么一算,利润对比从前下滑不少。
程诺继续道:“娘说得有道理,清河镇卖不出去,我们就去其他镇试试,眼瞅着要过年了,不少人家会屯年货,从明天开始先去离得近的灵水镇试一试。”
赵氏惋惜不已:“好不容易在镇上打出名声,太可惜了……”
程诺垂眸:“不可惜,清河镇我们迟早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