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院落瞬时被村民们挤满,最后没办法,杉叔的小院也被征用。
昨晚卤肉的时候,程诺怕分量不够,多放了些香干和鸡蛋,还有这两日从商城采购的鸭翅鸭脖,统统倒进锅里。
还没盛出锅,香味已经蔓延到所有人鼻腔中,每个人的喉管像是按了会自行拨动的发条,一上一下猛咽口水。
刚一上桌,筷子夹过来的速度比箭羽还快,村民们没想到卤肉闻起来香,吃起来更香,软嫩耙烂的口感,甚至不用牙齿细嚼,三两下脱了骨,囫囵地就冲进喉管里,迫不及待往肠胃钻去。
更绝的是口感,每一口肉裹挟着调料的辛香,还有酱油的醇厚,仿佛闭上眼就能想象到锅中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深褐色的汤汁浓稠发亮,表面还浮着一层晶莹的油花。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美味在唇舌之间绽放开,紧接着是香料的回甘,最后留下一丝若有似无得甜。
“四娘,你家酱油怎么酿的?味道比咱家做的好吃多了。”问话是村里条件不错的一户人家,每个月能有一两次机会吃上肉,一直是村里人羡慕的对象。
程诺笑了笑:“独家秘方。”
那妇人面色一讪,每家每户到了夏天小麦成熟都会酿制酱油,因为手艺不同,各家味道迥异,村民间常相互讨论交换方法,大伙儿也都不吝赐教,不会藏着掖着,程诺刚才的话明显不想把酿造方法告诉大家,那人心里顿时不痛快起来,拈酸道:
“什么了不得的方子,难不成你家还指望卖酱油赚钱啊!”
程诺仿佛听不懂她话里的讥讽,面上一贯云淡风轻:“是有这个打算的,不过不是卖酱油,是卖卤肉。”
此话一出,正吃得酣畅的大伙儿动作一滞,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以为程诺在说笑。
做生意可不是闹着玩,得有本金吧,程家什么情况大伙儿心知肚明,今日的盛宴是给女儿孙女撑门面用的,怕是榨干了老程夫妻俩最后积蓄了,家里还有个伤员,少了个劳动力,少赚多少银子。
程四娘又是女人,做生意本就不如男子活络吃得开,哪怕她嫁过人生了孩子,不用像没出阁的姑娘一样顾惜名声,可抛头露脸总归不好,难道她以后不想再寻个好人家了?
就算以上都不是问题,客源呢,程家不会打算在村里卖卤肉吧?
笑话,村里一个月能吃上一回肉的人家屈指可数,即便是去镇上,又拿什么竞争那些已经开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店?
先前的妇人笑得最大声:“婶子先祝你发大财,到时候赚了钱,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乡里乡亲,哈哈哈……就算失败了,也别羞臊,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发财梦呢,梦醒了收收心,找给盼儿找个后爹才是正经事,大伙儿觉得我讲得有道理吧!”
同桌的乡邻讪讪笑了两声,到底顾及主人家面子。
程母百忙之中抽身过来,就听到妇人嘲笑自家女儿,脸拉得老长:“老贵家的,谁刚才冲着我家厨房流哈喇子的,又是谁抱着菜盆恨不得把头钻进去的,俗话说得好,酒香不怕巷子深,我女儿的手艺就是这个,”她伸出大拇指在老贵家的面前旋了一圈,末了斜睨了她一眼,“你羡慕不来。”
老贵家娶了个做饭烧厨房,端菜摔碗碟的媳妇,到现在一把年纪还需要她在灶膛里忙活,大梨村无人不笑话她,程母的话算是踩到她的痛处,火燎腚般从凳子上蹦起来。
贵叔看到老妻要发作,忙上前调和:“好了少说两句,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场合,秋兰的话也有道理……”
话还没说完,脸先被扇歪了,原本只要骂两句就能出气的贵婶,听到老头子的话,像是被点着尾巴的野猫:“秋~兰~好亲热的称呼,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武秋兰!好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老娘嫁给你三十年,为你生儿育女,到头来你胳膊肘往外拐……”
“没有,我没有……”贵叔捂着脸,欲哭无泪,委屈极了,“我从小到大一直是这么叫她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贵婶拖长尾音,脸上带着笑,眼神却要刀人,陡然提高语调,吓得再座的人一颤,“我什么不知道!你当初想娶的人根本不是我,是她武秋兰!”
原本做好跟老贵家的大战一场准备的程母,闻言都不好意思了,劝道:“老贵家的,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孩子的孩子都出生了,我们也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好了好了,我不好,我不该捧一踩一。我跟你道歉。”
贵婶本就是个虚张声势的性子,嘴上不饶人,要不是自家男人掺和,她跟老程家的相互损几句,也就没事了。
谁想到自家男人张嘴就偏帮外人,加上心里几十年来一直对当初的事耿耿于怀,情绪没控制住爆发了。
程母愿意给她台阶下,她也不是故意要闹人家的宴席,顺坡下驴痛快地就下来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倒杯酒给你赔礼了。”
说着仰头喝了一杯酒,又冲程诺道,“四娘,婶子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卖卤肉,婶子一定第一个照顾你生意。”
程诺宽慰一笑:“多谢贵婶。”
转头进了厨房,逮住程二顺问两家是不是有矛盾。
程二顺正在给媳妇挑海碗里半肥半瘦的猪头肉,闻言嬉笑出声:“谁让咱娘魅力大呢,让贵叔愤愤不平这么多年。”
原来,早在三十年多前,程母和贵叔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全村人都以为二人以后会结成夫妻,谁想到青梅抵不过天降,贵叔还是没竞争过跟爹娘返乡的程父。
从程家几个孩子的样貌不难看出,程父年轻时候要个头有个头,要长相有长相,一对比,贵叔不仅个头上差了一大截,人也不够敞亮。
女爱俏,程母自然而然跟程父相爱成婚,贵叔也在后来娶了现在的贵婶,贵婶从邻居嘴里听到二人的旧事,从此之后,哞足了劲儿跟程家攀比,比谁家房子大,谁家儿女更听话,谁家一年吃肉次数多。
在程四娘没嫁人前,程家一直稳稳占据上风,直到招赘了孟南洲,掏空家底供其读书,家里条件每况愈下,再也不能跟贵嫂一家比较。
因为这事,贵嫂没少当面背面奚落程母,程母也看不惯总找茬的贵嫂,两个女人的较劲延绵三十余年,旷日持久。
程诺听完陷入沉默。
又是她的锅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