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南洲满脸愕然,仿佛听到笑话,女子休夫闻所未闻。
她真当他没有脾气,可以容忍她肆意妄为吗?
程诺注意到他的眼神,似乎一瞬间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她道:“你不是熟读律法吗?你不是自认才高众人,不屑与我等白丁为伍吗?村长叔公,你再把方才看到的婚法一字一句念出来给大伙儿听听。”
被点名的村长,还沉浸在程诺方才响亮的三巴掌中,闻言“哎”了声,快速翻阅起来,丝毫没觉得被一个小辈指使有何不妥。
“婚律上说,入赘者可参加科考,凡考取功名者,可携妻归宗,子孙后代恢复原姓,享有同等财产继承权,妻若犯七出,可休之……”
村长读来读去,还是跟之前一样,抬头望向程诺,没明白她的意思。
程诺:“读完了?”
村长又看了眼:“没了,就这些。”
孟南洲鼻尖冷哼一声,周围的邻里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程诺笑起来:“村长叔公,你再好好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他还没到老糊涂的时候,书上写的字明明白白,他能看漏?村长被质疑心下有些不悦,忽然刮过来一阵风,将手中的律书翻了一面,村长的眼睛陡然张大。
在他读出的法条背面一页,赫然写了一行小字,他缓缓读出声:
“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通奸者除外……”
孟南洲脑袋一轰,好像有什么东西倒了,他快速上前,从村长手中抢走律书,瞪大眼睛仔细看。
真的有这行小字。
他之前光顾着高兴前面的内容,浑然没在意背面还有一行。
举人带给他的荣誉若不能抵消赘婿的名号,那他还是那个可以被妻子娘家随意处置的倒插门,程四娘真的可以休了他。
准确说,是一脚踹了他,让他赤条条滚蛋的那种。
孟南洲愣愣抬起头,不远处站着的女子神情明媚,嘴角含笑,仿佛把他当成了笑话。
她嘴角微张,唇瓣动了两下,明明没发出声音,却让孟南洲后背发凉。
他清楚看到她的口型。
你输了。
不,他怎么会输,通奸不过是程诺的臆断而已,她拿不到证据,只要他抵死不承认,又能奈他何。
“程四娘,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这几项罪名,跟我有什么关系!”
孟南洲上前拉过她的胳膊,在她耳边低语:“适可而止吧,你还嫌我今天不够丢人吗?大不了我答应日后常留在家里陪你,娘和思静的事你跪下道个歉,赔个不是,她们想必不会太为难你,何必闹得全村看笑话!”
程诺挣脱他的掌控,笑道:“怎么?你怕了?”
孟南洲彻底失去耐心,冲身后的壮汉道:“把程四娘带回去,她脑子不清晰,需要回去休息。”
壮汉闻言上前就要抓住程诺,没等程家父兄动手,一道戏谑的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
“我没来迟吧,看样子好戏没散场呢。”
关长宏羽扇一摇,端着一副公子风度翩翩的模样,纵使容貌不够出色,单气质和华丽的穿着还是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葛掌柜紧随其后下了马车,望向程诺的目光里有一丝埋怨,他还记着这丫头上回坑他一把的事。
村长道:“二位是?”
没等程诺介绍,关长宏先开了口:“鄙人姓关,是镇上济世堂的少东家,今日特地为了孟举人而来。”
孟南洲一头雾水,自上回关长宏求他私印不成,恼羞成怒从孟家离开后,二人再无交集,他来做什么?
关长宏上前道:“孟兄,别来无恙,我是来找你讨债的。”
“荒唐!”孟南洲怒斥,“我跟你之间有何债务往来?”
“哎~从前没有,但现在有了,”关长宏一伸手,葛掌柜将早准备好的木盒递过去,打开后里面躺着几份房契,“榴花巷往北,跟街区一墙之隔的房子,现在都是我的了,买卖不破租赁,我是来向你讨新一年房租的,这上头写的是你的名字吧?”
关长宏接着又拿出一份租赁文书,孟南洲三个大字出现在租户人一栏上。
孟南洲额头有冷汗往下冒,顺着太阳穴渐渐滑落到下巴上,他拽住关长宏,道:“我今日有家事要处理,租金改日奉还。”
关长宏不吃这一套:“别呀,租金已经拖欠十日有余,不过孟举人,我有一事很好奇,还请你为我解惑一二,今日我去榴花巷巡视,那间本该租给你的房屋里,为何住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此言一出,村民脸上神色精彩纷呈,妇人们开始冲孟南洲指指点点。
“金屋藏娇?孟南洲好歹读过书,学堂就教他在外置私宅,养小狐狸精的吗?”
“程四娘说的都是真的啊,孟南洲一早跟外头的野女人不清不楚了,难怪费尽心思要休妻,是要娶别宅妇进门啊!”
“呸!孟家老小没一个好东西!老的心狠手辣,小的不知廉耻,谁嫁进他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孟南洲疯狂打断众人的议论,斥道:“闭嘴,都给我闭嘴!你们知道什么?是栽赃,没有的事!”
关长宏还嫌这把火烧得不够大,预备再添一捆柴:“栽赃?过户给我的原房主可说了,你当初房子要得急,手头没有现银,是用云溪村西面八亩水田置换的,喽,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可没有冤枉你……”
“云溪村西面的水田?”
一直在院内听动静的武氏,闻言终于憋不出,冲了出来:“娘,小姑当初分家去云溪村,你不就给了她八亩水田吗?”
她当时嫉妒得不得了,好半年没平复心情。
程母望向程诺。
程诺忙摆手:“不是不是,水田的文契在我手上呢。”说着从袖口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摊开给大伙儿看,“你们冤枉相公了,田契在这儿。”
关长宏定眼一看,不禁笑出声:“这哪里是田契,这就是一张写着诗文的废纸罢了!”
程诺惊讶地捂住嘴:“那我的田契呢?家里的契书我一直藏得很隐秘,外人不可能知道,难道、难道是相公,你……”
众人也没察觉出异常,如此宝贵的东西,程诺怎么会随身携带,她们只顾着去看始作俑者。
孟南洲脸上血色褪尽,他频繁吞咽喉腔,背脊僵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过往二十多年的灰暗生活加起来,也没有此刻难熬。
无声胜有声,此时什么话都显得无力了。
程母气得冲上前,给了孟南洲两拳:“黑心肝的畜生,你敢拿我女儿的嫁妆养小妇,老娘打死你!”
武氏和赵氏见状也加入了行列,她们惦记水田不是一两天了,自家人都没得到的东西,一转脸被这王八羔子卖了,不暴打一顿不能泄愤。
“打得好!打得好!”
人群中冒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