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计划得周详!”沈廉冷笑道。
宋隋珠不可置否,只透过窗户缝隙看着酒楼下缓缓驶过的马车,昨日她同陆砚修率先走了,而后宋知舟虽是回府了,宋家其余人却在祖祠那边待了一宿,看来是处理宋景玉的事了。
宋景玉同妓女鬼混也就罢了,还有了子嗣,这叫宋二爷如何不愤怒,自是一通打骂,到底是家族丑闻,宋家人便留下来处理这些纷扰了。
只是宋知舟心里似堵得厉害,他不放心宋隋珠这边便晚间先回了府。
如今宋府的人倒是低调着往回走了,到不知今日回府后又是好一番热闹。
沈廉看着她,面色不善,语带嘲弄,“你把芸娘的事儿交代陆砚修去办,是真的为了让我避嫌还是说成全你和陆砚修的美事?”
宋隋珠放下茶杯,氤氲的水汽在眼前缭绕,叫人看不清表情,“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宋隋珠,你总不会这段时间,我什么布局都没有吧?宋家祖祠有我安插的杂役!”沈廉咬牙切齿。
“所以呢?”宋隋珠微微停顿,抬眸轻声回复,似是无所谓。
“所以……你和陆砚修要成亲了?”沈廉盯紧她。
“是又如何?”宋隋珠不紧不慢道,“既然宋家是打定了主意想让我去和亲,即使名义上定了宋希珠,可他们的心思还是未曾断绝,既然是非逼着我出嫁,那我就嫁人好了,我嫁了别人,便摆脱了这宋府,也顺便断了他们想再来一出李代桃僵的心思!”
“你还真是……”沈廉嗤笑,“不过我也很好奇,陆砚修究竟看中你什么,他为什么要帮你?若是他知道你不过一介乞儿,他还会愿意接纳你吗?”
“将军的问题超出了你我合作的范畴。”宋隋珠仍是不咸不淡。
沈廉也不知为何心中憋了一股气,“难道你就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宋隋珠抬眸瞅他,目光一片冷静。
沈廉忽而就笑了一声,似是回过神一般,“乌什使者已经离京,想来不出一月便会有信,一月以后,和亲大队便会出发前往乌什,宋希珠前面做下的那些事不在她走之前造势一番吗?”
宋隋珠挑眉,“此时不急,等她真的到了边关,再把这消息送往乌什不是更好?”
沈廉点头,“我已能确定我们之前所猜想的大致不差,如今虽然此次和亲声势减小,但为引出乌什王,且能顺利接应长公主,这次送亲之人可能会有亲王或皇子随行,以保证他们先前所图。”
“……你与我说这个是想说什么?”宋隋珠问。
“我要你离开宋府前查出宋家与长公主到底有何图谋,为何宋家这般费力想要接回长公主?”沈廉说道。
宋隋珠点头,忽而又盯着他道:“宋家站的四皇子,陆砚修不用说是太子了,那么你呢?沈将军?”
“至少眼下你我不是敌人。”沈廉声音多了一丝冷冽,“宋家落败之前,你我仍然坐在一条船上。”
“将军今日似是在强调什么?”
沈廉自不会说心中泛起那一抹不该存在的心绪,更何况如今还有何言语可说,更何况他与她本就因怨结识。
宋家这边,府中的正厅里,香炉中香烟袅袅,在嵌金描彩的红漆柱子下,宋家的老老少少都在。
宋二爷一拍椅子扶手,怒气带着寒意,在厅中炸开:“这个逆子!我早就说过不该把他养在京城,现在好了,亲事搅黄了,名声也毁了,还添了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种,就算把他扔到军营里,都嫌脏了战旗!”
他扫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宋景玉,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宋侯爷捋着胡须,脸色阴沉,但还得摆出一家之主的样子,“是我管教无方,你把景玉留在京都,原本想着能让他在京城长些见识,谁能想到,唉,终究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没有替你管好孩子。”
宋李氏在一旁低声哭泣,袖子里紧紧攥着手帕,乍一看十分凄凉:“景玉虽然是他自己犯了错,可昨天的事……说到底,如果不是那个陆砚修把那个芸娘牵扯出来……”
经此一遭,宋二爷从昨日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连累的宋博远也是气势汹汹,怪她没有管好几个孩子,没有一个让人省心。
“娘说的是,如果不是陆砚修为了妹妹而来,这事原本可以瞒下的!”宋希珠站在宋李氏身旁道。
宋二爷突然坐直身子,厉声说道:“希珠,你这是在替这逆子开脱,还是怪隋珠不该揭开这笔糊涂账?”
“二叔,我不是那个意思……”宋希珠低下头,眼圈红得恰到好处,楚楚可怜。
她说话声音很小,仿佛声音大一点就是对宋二爷无礼。
“你这话不就是这个意思,瞒?他做下的丑事怎么瞒,等那孩子出生了,让人家姑娘抱着孩子登门吗?让满京都看我们宋家的笑话?”宋二爷毫不客气。
宋景玉跪在地上,不敢出声,一身锦袍早已被尘土和冷汗湿透,可他心里却对宋隋珠恨之入骨,要不是她设局,他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突然他想起当初去醉红楼时那个黑衣人,不是说要杀宋隋珠吗?难不成是故意设计自己说出事情的始末?
正厅里气氛紧张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宋隋珠从街角缓缓走来,身上披着杏色披风,长发在风中微微扬起。
她刚走进府内,就听到堂上的吵闹声,嘴角一勾,但眼中却没有丝毫温度。
脚步声在屋檐下停住,她不紧不慢地走进厅里,一眼望去,席上的人都看向了她。
宋侯爷脸色阴沉得像水一样,一双眼睛像钉子一样盯着她的脸。
宋希珠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只是远远地说:“妹妹,你回来了。”
宋隋珠微微躬身行礼,目光低垂,淡淡地说:“父亲、母亲、二叔。”
“你倒知道回来。”宋博远冷笑一声,话锋一转,就狠狠地压了下来,“你和陆砚修是怎么回事儿?若不是你招惹了那个煞神,何至于闹到这一步!”
宋隋珠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睛,不偏不倚地落在宋博远脸上,那目光平静得像冰封的湖面,让人心里生不出半点波澜。
气氛,顿时又沉了几分。
倒是宋二爷“哼”了一声,把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兄长这话我可不认同,景玉自己惹的麻烦,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隋珠昨天莫名其妙受了冤枉,还未哭闹,你们偏心也要有个度,这是这混账小子自己的事!”
宋二爷倒是明理的多,先前那幅画的乌龙事件他也不好多评价,可后来牵扯上自己孩子,自然对宋家管教孩子的方法十分不满,他怎么也没想到宋景玉在京都竟然养成了这副德行。
“二弟怨的极是,”宋李氏语气婉转,虽然声音很细,但意思却很毒辣,“若非我们没有管教好孩子,怎会闹得如此?但隋珠,婚嫁之事岂能不问父母,就先自己做主了。”
宋希珠站在一旁边,似笑非笑地说:“妹妹如今有了陆大人撑腰,自然是不用在意父亲母亲的想法了。”
“是吗?可是我不是学的姐姐吗?”宋隋珠冷笑一声,“姐姐不是也先有三年前的私奔,后有与乌什使者私会吗?”
“你!”
宋希珠脸色微微一变。
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位女子如今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点头听话、唯唯诺诺不敢说话的替身了。
原本以为她还是从前那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卒,如今却成了这场棋局里,最能左右胜负的棋子。
宋知舟在一旁默默地紧紧攥着手中的茶盏,眉头紧皱。
他看着宋隋珠那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心里涌起许多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歉意,有悔恨,也许,还有点不明所以的执念。
就在这时,府门前响起了轿杠落地的声音,一阵细碎却整齐的脚步声走进了府里。
管家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老爷,陆相爷来了……还,还带了媒人……”
宋李氏猛地站起身来:“什么媒人?”
宋侯爷沉声喝止:“闭嘴!”
不一会儿,一个又高又瘦的身影走进了堂里。
他穿着一身喜庆的红服,鹤发童颜,正是陆相。
后面紧跟着陆砚修,还是一身玄衣,眉眼冷峻依旧。
厅里的人一时都像寒蝉一样不敢出声,谁都没想到陆相竟然亲自来了,而且摆明了目的。
宋李氏嘴唇颤抖了两下,终究没敢多说什么。
而陆砚修,跟在陆相身边。
宋博远上前相迎,面带笑意,语气透着疑惑:“陆相这是?”
陆相望着宋侯爷,语气沉稳且不容置疑:“今天,是来提亲的。”
空气就像石子砸进了湖心,层层波纹荡漾开来,厅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而宋知舟,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宋隋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