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宋家祠堂,喧闹声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春日微凉的风,裹挟着泥土的芬芳。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她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后悔吗?”陆砚修的声音低沉,仿佛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宋隋珠抬起眼,眸光清澈,映着天边一抹淡淡的霞光。
“大人说的是……这桩婚事?”她微微勾起唇角,语气平静,“大人位高权重,能与你结盟,于我而言,百利而无一害,我为何要后悔?”
“结盟?”陆砚修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停下脚步,直视着她,“宋隋珠,你以为这是对弈吗?”
宋隋珠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震慑,心头一颤,却强作镇定,迎上他的目光,“难道不是吗?陆大人贵为……”
“够了!”陆砚修打断她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烦躁,“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宋隋珠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利用吗?
是,她是在利用他。
从知道今日的画中局时,她便故意让阿桃放出消息去找陆砚修。
他竟真的来了!
不,她是知道他会来的,可这份自信又源于何处呢?
他的心意,她已明白。
可这份利用中,她又何尝没有几分真心?
她想起在牢狱中度过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想起宋家人的冷漠无情,想起陆砚修一次又一次的出手相助……
“我在想,”宋隋珠的声音有些哽咽,“如何才能活下去,如何才能保护自己,如何才能不再任人摆布……”
陆砚修看着她,眸光深邃,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我从不会拿我自己的婚事去做交易,我希望你也不是。”陆砚修目光锁定着她,眉眼里沁满了她的影子。
那双眼睛里泛着星光。
宋隋珠怔怔地望着他。
半晌,他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温柔,“春猎那时,你问我可想负责,其实,我已向太子奏请了此桩婚事,原想借机再问你心意,今日风波起,我虽直接言明断了你后路,但宋姑娘,往后万里黄沙也好,千顷烟波也罢,都有我在。”
“若你后悔了,等此次和亲之事解决了,我亦可……”他说着,忽而没了声音。
半晌,方才喃喃吐出,“亦可放你自由。”
这一刻,不知软了谁的心肠。
宋隋珠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良久,宋隋珠的嘴里方才吐出一个字,“好。”
她甚至什么承诺都不敢给。
她想要的本就是自由。
马车缓缓前行,二人端坐车内,一时无言。
宋隋珠掀开帘子,见方向并不是回宋府的路,疑惑抬起头,轻声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陆砚修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太子殿下还要见你。”
宋隋珠蹙眉。
“婚事既定,宋家的人必会向太子求证,你我也需过了明路。”陆砚修解释。
太子府,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太子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面上含笑,眉眼却十分冷淡。
他看着走进来的陆砚修和宋隋珠,
“殿下,”陆砚修拱手行礼,宋隋珠也跟着行礼。
太子放下手中的书,坐直身子,目光落在宋隋珠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宋女官也来了,你二人一同来,看来是阿砚同你说了。”
宋隋珠福了福身,语气恭敬,“陆大人今日来宋家祖祠言明了殿下为我二人保媒,现在宋家上下都知晓了。”
太子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这么说宋姑娘并不情愿?”
宋隋珠心头一紧,抬眼看向陆砚修,却见他神色平静。
“殿下说笑了,”宋隋珠强作镇定,“我亦欢喜,只是从前太糊涂,未曾明白陆大人心意。”
“糊涂?”太子挑了挑眉,“本宫倒觉得,宋姑娘是个聪明人。”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宋隋珠,“聪明人,就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紧张气氛,像拉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宋隋珠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无法挣脱。
太子起身,走到宋隋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宋姑娘,你可知,阿砚是本宫最倚重的人。”
一贯亲和的太子殿下此刻如寒冰地窖,他冷冷地盯着她,“你若敢辜负他,本宫绝不轻饶。”
宋隋珠咬紧嘴唇,没有说话。
“殿下可知‘兰因絮果’?”陆砚修忽而开口,“若她倦了,也是臣无力护她,臣自当焚尽三千里聘书作引路灯,愿她一世安好。”
“你!”太子似是气愤,却又无奈。
“罢了,今日就到这吧。”太子松开手,转身回到榻上,拿起书,不再理会他们。
陆砚修看了宋隋珠一眼,微微一笑,遂对着太子,语气平静,“殿下,臣告退。”
太子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走到门口,陆砚修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却是什么也未说。
陆砚修拉着宋隋珠的手,走出了太子府。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陆砚修和宋隋珠并肩走在街道上,周围喧闹的人群仿佛与他们隔绝,形成一个独立的世界。
“你……”宋隋珠刚开口,就被陆砚修打断。
“回去吧,”陆砚修停下脚步,看着她,“过几日我自会请父亲登门。”
宋隋珠看着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按耐不住,“太子殿下似乎并不赞同此事,你怎么让他同意的?而且,你我婚事不需要先同你父亲讲明吗?”
“我自小便跟随太子,太子于我亦兄亦父,至于陆家那边,你不用太过在意。”陆砚修解释道。
昏黄的灯笼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却掩不住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冷峻。
街道两旁小贩的叫卖声,孩童嬉闹声,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这一切喧嚣都被抛在身后,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静静地走着,却各自心事重重。
二人行走在夜色中,于万家灯火中静默前行。
晚风乍起,不知扰了谁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