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住手!”
当兵的那些人,张清雅从小就见过其手段。
眼见面前的三叔动了真格,真打算喊人抓了周国宏。
她也顾不得什么大院子弟的体面了。
当即猛地扑到周国宏身前。
张开双臂死死挡住张学农的拳头。
一双赤着的脚在青砖地上踩出湿漉漉的印子。
碎花棉袄的领口被巨大的动作幅度扯出了大口子。
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
女孩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却异常清晰:
“三叔,周大哥救了我的命!”
“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埋在泥坑里!”
“你打他,就是打张家的脸!”
“你要是不信,现在就派人去找个坑!”
“看看够不够大,够不够淹死人。”
“要你觉得不够,那我淹一个给你看看!”
对着周国宏落下去的拳头悬在半空。
张学农酒气熏天的脸僵住了。
老太太手里的白帕子“啪嗒”掉在地上。
两个穿绿军装的警卫面面相觑,手好按在腰间。
“你说真的?”
张学农的舌头打了结。
“周大哥背了我二十里山路!”
张清雅转身一把拽过周国宏的胳膊。
手指掐进他棉袄的补丁里。
扯过去给张学农和奶奶看。
“你看看这衣裳!湿透的泥水全结冰碴子了!”
“人家连口热水都没喝上,进门就被你们当贼防着。”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扑簌簌往下砸。
“爷爷要是知道你们这么糟践救命恩人,得气成啥样?”
这句话一出口。
屋里霎时静得只能听见煤炉子“噼啪”的响动。
“..........”
没有多话。
老太太佝偻着腰去捡帕子,枯树一样的手指头微微打颤。
张学农的酒彻底醒了。
他盯着周国宏棉袄下摆结成冰棱的泥浆。
再想到张清雅今天要是真的淹死在了泥塘......
“小同志对不住,对不住。”
“我这也是操心清雅的紧,怕她有个长短。”
“这样,我配个不是!”
周国宏抹了把手背的血。
笑了。
同样没有多话,当即抬脚就往外走。
张家镶着玻璃框的奖状在余光里晃人眼。
照出来倒像是讽刺!
“周大哥!”
张清雅光着脚追到门槛。
声音带着哭腔。
“人参!人参还没......”
“清雅同志。”
周国宏在穿堂风里站定。
棉袄后襟结的冰碴子“咔嚓”作响。
“救人是本分,但救完人还得挨枪子儿,这买卖我周国宏做不起!”
周国宏故意把“枪子儿”三个字咬得极重。
不用转头,余光就能瞥见张学农臊得脖子通红。
从里屋里出来一道身影。
站在台阶上,老太太“哎哟”一声拍大腿:
“造孽哟!小同志,大娘老糊涂了......”
正说着,老太太想起刚刚孙女提了嘴“参”,当即对周国宏转了眼色。
“小同志,我孙女她说......参子?”
周国宏的手按在棉袄内袋上。
山参粗糙的参皮硌着掌心。
他想起母亲藏在床板下的烤红薯,想起小白狼嘬羊奶时欢快的尾巴,牙关咬得咯咯响:
“人参是有,但你们张家.......”
“两千!”
张学农突然蹿过来。
酒气混着汗酸味扑了周国宏满脸。
“市面上一叶参五十,二叶二百,四叶的我们出两千!”
“小兄弟,刚才是三哥犯浑,你大人有大量......”
两千块!
周国宏的瞳孔猛地收缩。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东西。
两千块。
在这个年头,能买的东西,就很值得想象了!
但是.......
想起刚刚张家人的嘴脸,他昂起下巴:
“我救人不图钱,但老爷子等着救命,人参可以给你们。”
“唰”地抖开油布包。
山参的土腥味混着松脂香瞬间弥漫开来。
四片参叶支棱着。
根须完整,根根分明。
见到人参真面目。
张清雅“啊”地捂住嘴。
老太太哆嗦着捧起山参,混浊的老泪“啪嗒”砸在参皮上,满脑子想的都是老头子有救了。
另一边。
张学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搓着手凑过来,中山装口袋里掉出半包大前门:
“小兄弟,刚才是我不对......这钱你拿着,算我们张家欠你个人情!”
说着就要往周国宏兜里塞牛皮纸包。
周国宏后退半步。
任由纸包“啪嗒”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沾了酒渍的钱,慢条斯理地掸了掸:
“钱我收,人情不必,山参是救老爷子命的,不是卖给你们张家的。”
这话说得漂亮。
周国宏不是没出过社会的学子,对于张家人宁愿多花钱也要撇清关系的做法,他自然心里有数。
他的话说完。
张学农愣住。
在人情世故的泥坑里摸爬滚打这么多个年头,他还是第一次见不要银子要骨气的人。
不由得抬起脑袋高看两眼,微微点了点头。
另一边,张清雅看过来的眸子同样跟着发亮。
..............
暮色来临。
两千块钱,周国宏抽了点皮毛,背着装了吃食的麻袋摸回村。
他把装钱的牛皮纸包塞进山神庙香案下的老鼠洞。
又抓了把香灰盖住。
剩下半袋白面藏在草垛里,只拎着米糠往家走。
刚进院就撞见周富贵蹲在鸡窝旁剔牙。
油光满面的脸在月光下亮堂堂:
“哟,宏伢子发财了?”
他猛地蹿起来,伸手来抓红薯袋子扯得哗啦响。
转头又大吼大叫:
“爸,妈!来看呐,宏伢子偷东西!”
堂屋的煤油灯“唰”地亮了。
爷爷拎着旱烟杆冲出来,烟锅子照着周国宏脑门就砸:
“败家玩意儿!敢偷东西,老子打断你的腿!”
周国宏侧身躲过。
腊肉袋子“砰”地摔在地上。
他盯着从主屋探头的奶奶,突然咧嘴笑了:
“奶,小叔上个月从生产队顺的二十斤苞谷,还在你家炕洞里焐着吧?”
满院死寂。
周富贵的脸“唰”地白了。
“奶,爷,宏伢子他张口闭口都是谎话,现在又偷了供销社的东西,您老赶紧让他交上来,省得被人发觉了连累咱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