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下河村一片寂静,晨昏蒙影的微光,照在村里起起伏伏的一个个土丘上,两座四、五米高的烟囱,跟墓碑一样立在村头,显得那些土丘跟坟头似的,更添几分诡异。
喔~喔~喔~
村里仅剩下的公鸡,如往常一样传来鸡鸣声,惊醒了屋内沉睡的人。
“哈欠~”从虎皮褥子上醒来的巫马伸个懒腰,随即一阵噼里啪啦的松骨声。
这油光锃亮的虎皮是原主父亲巫岳的战利品,算是家中最值钱的家当,这两年不少城里的采购员都打过它的主意,只是巫岳在村里威名太甚,哪怕死了,村里也没人敢强行逼迫巫马,这才得以存留。
剁~剁~剁
呼隆呼隆~呼隆呼隆
一阵忙活,满意的看着石槽里稀碎的树皮沫,巫马挪开米缸,翻出昨天做佣兵得来的小半袋玉米面,纠结半天,还是没舍得,只取了约莫一半,接近二两的样子,小心的,跟树皮一起全都倒进微微沸腾的锅里,这是他今天一整天的热量摄入,丝毫马虎不得。
别看二两似乎不多,掺点野菜都够好多人一天的口粮。
拿木棍搅和几下,等待的时候,又用水瓢舀了点水在盆里,仔细的把脸跟头发清洗了一下,露出掩盖在尘土之下干瘦的脸蛋,这细致的举动,丝毫看不出是个从小在农村长大孩子该有的样子。
尤其背景时间放在1959年的当下,更是显得格格不入。
待忙乎完,这才得空,拿出边上的木质长杆烟斗,塞巴塞巴烟叶,就着塘火点燃。
“舒服~”
一口浓烟从鼻腔中喷出,巫马砸吧砸吧嘴,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这也是原身父亲留下的遗物,可惜烟锅跟烟嘴的铜块都被抢走炼钢了,这还是他穿越后,难忍烟瘾,逮了一只蛤蟆,偷偷央求村里木匠用木头做的头尾,勉强抽抽,有个烟味也成。
没办法,前世近二十多年的老烟民,心理都成瘾了,戒不掉啊。
“这破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锅烟抽完,巫马瘫坐在虎皮上,叹气自语道:“现在才十月份,离下次考试还有两个多月,这倒霉催的,就不能早几个月或晚点穿越。”
“呸,谁他么要穿越了。”
正如他所说,巫马其实是个穿越者,前世是个水电工,算是有些机缘,师傅曾在德国学过技术,所以一脉相承的,线路布置是既规范又美观。
出师后,那些基建、改造工程的私活接的不亦乐乎,因为忙着赚钱,导致三十大几还一直是个老光棍。
穿越前的晚上,好友介绍他参加一个群体相亲局,结果,在几个妹子面前,他为了表示自己的男子汉气概,咕噜咕噜一口气炫掉一瓶白酒,然后等醒了,就到这了。
所以,他恨牛栏山!
嫌弃的看看自己纤细的胳膊,巫马此时内心是无比崩溃的,他丝毫没有觉得魂穿到原身一个16岁少年身上,多活了十几年有什么好高兴的。
1959年,三年灾害、大炼钢、浮夸风、计划经济、农村人,光就这几点随便拿出来一条都让人绝望,可想而知他此时的境遇。
家里条件也无愧三代贫民的成分,叫饭饭不应,叫面面不灵,穷的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关键连穿越群众人手一个的系统都没分配到,简直堪称史上最惨穿越者,真还不如穿越到古代来的舒服呢。
巫马有时候觉得这是报应,后世的他也很喜欢看小说,总感觉有个系统,栓条狗都能赢云云,结果真轮到了自己,他连喊‘真香’的机会都没了。
想起自己刚穿越时,偷偷摸摸地做了块系统的牌匾,又哭又求的窘样,巫马简直臊的无地自容。
唯一让人欣慰的,也就是这幅躯体的强悍了,别看瘦,从原有的记忆里,原身在其父亲的教导下,虽不说力能扛鼎,但也能算武德充沛。
塞翁失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魂叠加的缘故,他现在力气愈发的大,精神头也比以前要强的多,根据能量守恒定律,摄入能量,或者说饭量,自然也比以前要大。
看起来似乎是好事,但现在处于三年灾害,乡下穷的恨不得吃观音土,地里的耗子都被吃绝,而且公社时期,上到山林里的树,下到河里的淤泥,都是个集体财产,那是属于公家的,甭说打猎,你就是偷偷钓条鱼,被发现了,要么上交,要么被扣上个盗取国家资产的名头。
所以哪怕巫马有一手传承自父亲的高超猎术,面对无米之炊也没辙,只能靠着昨夜一般,当当打手、佣兵来赚点粮食,起码不至于饿的半夜胃疼。
沦落到在农村当佣兵来过活,巫马觉得自己太给穿越众们丢人了...
觉得锅里差不多熟了,巫马暂时顾不上吐槽,手缩在衣袖里,急不可待的把陶锅从火上搬了下来,用一个自己制作的粗糙的木勺,舀起浆糊样的糊糊,吹吹凉后,一口吞下。
“呼,人生呐~”满足的拍拍肚皮,巫马舒口气,开始大快朵颐。
这块树皮还是昨天白天进山砍树的时候偷藏起来的,新鲜的树皮磨碎以后跟棒子面一煮,吃起来甚至还能感受到一丝甜味,除了口感有些粗糙,其他简直完美。
自从实行吃饭不要钱,农村风气大改变;
男的听到吃饭不要钱,浑身干劲冲破天;
女的听到吃饭不要钱,做活赶在男人前;
老的听到吃饭不要钱,不服年老也争先;
...
这是当时发表在日报上的一首打油诗,这样的句子读的时候特别流畅,使每个人读起来心里都有一种燃烧得要起火的激情。
自1958年后,紧随大炼钢运动,人民公社运动也在全国铺开来,大食堂自然而然的应运而生,现在正是大炼钢如火如荼的时候,个人的粮食都被收缴,统一在大食堂免费就餐,就连家里带铁的工具都被收缴拿去炼钢,这也是他只能用陶锅煮饭,用木勺吃饭的原因。
天可怜见,巫马现在都能感受到原来家中唯一一把菜刀被收缴去,原身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这可是原身母亲祖上传承好几代的器件,改嫁了都没舍得带走,说是传家宝也不过分,就这么被炼成一个铁坨坨,被村书记捧着,披红戴绿,敲锣打鼓的乡里请功去了。
也算,死得其所?
只可惜村里粮食只够大家放开小半年的消耗,原身记忆里面,去年大食堂初建的时候,大白馒头管够,红烧肉、红烧鸡块之类的大荤,也基本能保障一周一次,那是享不尽的口福。
后来他们村支书甚至还打算效仿古人,在村口摆一张流水席的桌子,任由游人享用,以示他们村在三面红旗的带领下,改变了农村‘一穷二白’的面貌。
只可惜这个绝妙的想法,却在乡里聚会闲聊时,不经意透露了出来,被隔壁上河村的给抢了先,为此,他们村书记还生气了好几天,连口主食都没吃,只在村长等一些干部的劝慰下,吃了几个鸡腿稍稍垫垫。
这幅姿态,可把一帮村民感动的,恨不得跟上河村的那帮混蛋火并一番,帮书记出口气才好。
呼噜呼噜几下吃完饭,巫马把东西一一藏好,在农村,虽然有自留地,但这会偷吃还是比较敏感的话题,树皮就罢了,可他家里可还有些棒子面呢,虽然家家户户都有藏粮的习惯,但也得防备别人眼红不是。
得亏他家住在村边,几百米内都没有人家,不然被人举报,就是一顿批斗。
怎么,在三面红旗的带领下,你还吃不饱饭了?
是不是对国家政策有意见?是不是想造反?
今天你敢违抗政令私藏粮食,明天是不是要杀人放火,当反动派?
啧,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