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罟不入檀池,斧斤以时入山林。
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
这是大魏一直以来的规矩,百姓下河撒网,上山砍树,都有官府节制。
竹溪村附近的山林,有守林人时常在外围巡山。
蓉娘在山上砍了五棵树,守林人看见了,一路尾随来到熙微的家。
“补种树苗通常要等到来年三月,就算要交钱,也是交到村里,两位追上门来未免也太急了。”
守林人紧紧皱着眉头,嘴角向下耷拉着,用一种低沉且故意放大的声音说道:“宋娘子,这是村里的规矩,你可不要让我们为难!”
熙微神态平静,缓步走到小院门口,“村里的规矩我知道,也会遵守。倒是劳烦两位不在山上巡视,反而跑来家里提醒我,如果没有别的事,请离开吧。”
守林人这个活,在村里算是个不错的活计。
他们不需要离家,每天定时在山林里巡视,有时候还能在山里打到一些野兔野鸡打打牙祭。
这些守林人要么和村长族老这些人有关系,真论能力,他们大多其实和程老二差不多。
这人身材虽然不甚高大,但到底是个成年男子,又故意摆出压迫的姿态。
他故意挺直腰板,脸上露出威胁和不屑的神情,把手伸到熙微面前。
“要我们离开可以,要么交出五棵树苗,要么交给我们五百文。”
熙微面上显出无语,压住将人立刻踢出门外的念头,“五百文?你们当我冤大头?”
守林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大声道:“十年树人,百年树木,你们砍的是三十年的松木,当然不能按照树苗的价钱来补。”
熙微点头,语气里带着认同,“行吧,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为难你们。”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可是有正经身份的人,做事情要尽量温和一些,少见血腥。
守林人见她态度松动,心里更加不屑。
就说嘛,一个寡妇能有什么见识,随便吓唬一下,喝酒的钱不就有了。
“既然这样,就赶紧拿钱吧!”
“急什么,”说着熙微让蓉娘把钱袋取来,当着两人的面拿出一角银子,“这些够吗?”
当然够,这角银子虽然不大,但约摸至少也有一两。
守林人眼里流露出得意的神色,果然是个无知的妇人,当即伸手就要抢过去。
熙微一抬手,让对方扑了个空。
那人瞪着双眼,对着熙微握紧拳头,“你什么意思?”
她轻蔑地看了一眼男人的拳头,虚弱无力,像被泡软的面团。但凡有点力道的人,都能折断这只手臂,也就吓唬一些柔弱的女子。
她伸出手指,在对方手腕穴位轻轻一弹。
守林人忽然感到一股痛麻袭来,手无力地落下。
怎么回事?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试着抬起胳膊,这次再没有异样,仿佛刚才那股痛麻是一时的错觉。
另一边,熙微已经先一步跨出小院的大门,“走吧!”
“去哪儿?”
“当然去找村长,”熙微理所当然道:“既然是村里的规矩,想来大家砍几棵树,交多少钱,村里都会有详细的记录。”
熙微眯起双眼,目光仿佛穿透他的内心,缓缓道:“既然是规矩,就该有章法,总不能任由你们信口胡说吧?”
守林人脸色一僵,规矩是人定的,怎么能叫信口胡说。
他们只不过是看人定规矩而已。
“村长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哪有功夫理会你一个妇道人家。”
熙微压根不理会,抛了抛手中的银子,“钱就在我手上,想要的话就跟上。”
说完,径直往村长家走去。
“怎么办?”
两个守林人低声交谈,“这事儿被她闹到村长叔那儿,咱们脸上也不好看啊!”
“先跟上,实在不行……”那人眼里露出凶悍之色,“老子的拳头可没说不揍女人!”
竹溪村的村长姓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起来精明干练,手上拎着烟袋,穿着一身干净的棉布衣裳。
听到熙微的来意,立刻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山外围的树村里都是有数的,年份最长的也不过几十年,真正的古树都在深山。
村民需要砍树,都是在山上寻摸之后,再向村里报备。
有些心急的,直接砍了拉回家,回头再和村里一说都是常有的事。
五棵树,就算真的是三十年,最多补五十文就够了。
五百文?
沈村长摇了摇头。
他活了几十年,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你强了,别人就敬你;你弱了,别人就欺你。
宋氏的事情,他早就听说了。
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三个没成年的孩子,没了丈夫。
如果有娘家和公婆家护着,或许还能在村里活的体面一些。
可是,听说她娘家无人,公婆也与她关系不睦,前几天还发生了上门逼嫁的事。
沈村长心里断定,宋氏和那三个孩子肯定活不过半年,就得家破人亡。
可是没想到,这宋氏竟然能重新支楞起来。
村里很多人谣传,她中邪了。
山野鬼怪的故事,沈村长听过不少,却从来没有见过。
但是他见过宋氏的外公,那是个能独身一人伏虎的猎户。
宋氏能有这本事,或许是家学渊源。
“当初官府的政令,是由文书发下来。”
沈村长思索了片刻,“上面的确有砍伐树木,补种树苗和等价银子的章程。”
守林人有些傻眼,他们的差事是从父辈继承来的。
爹年纪大了,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
村里的差事,愣是成了他们几户人家的传承。
传了两辈人,却第一次听说,还有官府下发的政令。
沈村长找出来几张政令,大多已经发黄,最早的是两年前的。
村里识字的人不多,这些政令他看过后,如何施行,全在他如何传达。
熙微当然是识字的,看完政令后,按照官府制定的规矩,向村长交了四十五文钱,并且要求村长给她一张收了钱的凭据。
此时此刻,沈村长的心情非常复杂。
如果在不久前,他绝不会这么轻易把那些政令拿出来,尤其给一个妇人查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