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提着药箱从程家离开。
主屋内,程老头从床上艰难地起身,从格子里取出钱匣子。
钱匣子里有一张看起来有些年月的票据,还有一些铜钱和碎银子。
程老头趴在床上数银子,越数脸色越黑。
他的钱!这些天花的都是他的钱!
八两三钱四十八文!
才几天的时间,就花了他八两三钱四十八文!
程老头心痛的直抽抽,就像有人拿刀不停剜他的肉。
不能再等了,庞直那个废物,让他弄走宋采薇,这点事到现在都没消息。
程老头骂完这个又骂那个。
骂程业川一身反骨,娶回来一个祸害!
骂大夫医术不精,花了这么多银子,却还不能让他下床走动。
还有老大,这个废物,怎么就废了。
那大夫说老大伤的太重,就算治好,往后只怕也不能正常走路了。
程老头忍不住难受,好好的大儿子,就这么废了。
老大虽然粗苯,但也算挺好。
更何况,这也是他的第一个儿子。
程老头抱着钱匣,趴在床头发愣,却没有注意窗外忽然探出一个头。
程贵生趴在窗台下,双眼死死盯着程老头怀里的钱匣子。
爷爷竟然还有这么多钱,先前要钱还债,他却推说家里的钱都赔给五婶了。
程贵生捂着受伤的腿,感觉越发委屈。
半个月马上就要到了,再不凑齐银子,金管事不会放过他,还有他的差事。
这时,主屋里传来程老头呼唤程老二的声音。
来的是程老二的媳妇,“爹,老二出门去了。”
程老头黑着脸骂道:“一天天不着家,他干什么去了?”
“爹,老二被叫去给那边干活了。”
程老头瞪眼,“宋氏又来叫人了。”
“是,一大早便让老二去了。”
老二媳妇张氏低着头,不敢看程老头的眼睛。
这个家里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公公,平时看着和气。可是一旦惹他生气,就会变着法地折腾人。
心里虽然怕的不行,可是她却不能再让相公被公公派出去了。
这两天晚上,相公整宿地做噩梦,说梦话。
她逼问之下才知道,公公竟然派他去了北山。
北山,原来竟是山匪窝!
公公也太狠心了。
相公可是他亲生儿子啊,张氏心里苦,却不敢埋怨。
现在,她宁可让自家男人给宋采薇白干活,也不能让他再被公爹指使。
熙微新奇地盯着程老二,怪事年年有,程家特别多。
“说实话,你究竟想打什么主意?”
程老二低着头,心砰砰狂跳不停,拼命思索如何开口。
昨夜被媳妇逼问了半宿,今天一大早又被媳妇塞了锄头赶出家门。
他在外面磨蹭了,绕着竹溪村走了一大圈,直到日头正中才叩响了熙微家的门。
“弟妹,我是真心想来帮你干活的。”
熙微上下打量着他,“你一个人不行,得让你媳妇来。”
“我媳妇?为什么?”
程老二松了一口气,没有被打!
熙微语气不耐烦,“少废话,让你去你就去!”
熙微家里如今还有三亩旱田,种的是黍稷和豆子。
以前宋采薇夫妻打理的很勤快,但是这些日子变故太多,那些庄稼早就需要打理了。
程老二舍不得媳妇出来干活,脑子一转,倒不如还和上次一样,把四弟妹也带上。
“老四媳妇动作麻利点儿,才说你两句,就不行了?瞧瞧你那副死人脸,一天到晚摆给谁看?”
程老太的伤势相对程老头和程老大,要轻一些,今天大夫给她换了药,告诉她以后可以到院子里透透风。
所以,大夫走后,她便使唤媳妇把她挪到院子里晒太阳。
程老太拿着蒲扇,一边使唤老二媳妇给她捶腿,不时使唤四媳妇干活。
一会儿要把她的被褥全部拿出来翻晒,一会儿要把院子重新再扫一遍。
“动作快点,懒驴上磨,磨磨蹭蹭!”
“才几天,这院子就被你们糟蹋成这样了,地都扫不干净!诶!老四快来看你婆娘,个黑心肝的,你是故意把灰弄我头上的吧!”
“娘,我没有!”
“听听,才说你一句,就敢顶嘴了,也不知我家造了哪辈子孽,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进门,笨手笨脚!”
程老太正骂的起劲儿,见到老二拎着锄头跑进门,眼睛一亮,“老二回来了,你爹正找你呢。”
程老二脚步一滞,心里咯噔一下。
原本进门的时候,他还有些心虚,平时偷懒也就算了,现在却瞒着亲爹偷偷投靠死对头。
此时,爹找他要做什么,程老二心知肚明。
北山的人答应解决宋采薇。
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动静,爹肯定着急。
但他真的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了,他本来就胆小,村里杀猪他都不敢看,那天却眼睁睁看着满脸刀疤的三当家,一刀一刀把人活生生凌虐致死。
这些天,他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那副血淋淋的画面。
程老二咬了咬舌尖,恢复了清明,把提前编造好的谎话说了出来。
程老太皱着眉头听完,“老四媳妇也要去?”
“娘若不信,大可亲自去问问五弟妹!”
程老太撇嘴,她可不敢。
就这样,程老二带着媳妇和四弟妹背着锄头,拎着水桶出门了。
同上次不同,这一次,好多村民听到消息,特地绕路来围观他们三个。
有人打趣,“老二,今儿你们夫妻可真勤快啊!”
“可不是,都知道下地干活了。”
村里谁不知道,这对夫妻最喜欢偷懒,尤其程老二的媳妇,嫁过来这么多年,下地的次数一个手掌都数的过来。
程老二厚着脸皮,“呵呵,都是一家人,我爹说五弟妹带着孩子不容易,让我们来搭把手!”
围观的村民惊了,“程翁仁义啊!”
嘴上称赞,实际上却没有人相信。
儿子去世,逼儿媳妇出嫁,这种事情在乡下并不稀奇。
但是儿子刚咽气,尸体还没有下葬,就上门逼迫的人家却着实不多。
人群中,有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忽然问:“老二啊,听说你爹被你五弟妹打伤了,这事儿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