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人。”打水回来的梁晓声望着李秀明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高远听似的。
高远接过一把暖水瓶,笑着问道:“梁大哥何出此言?”
梁晓声转身往外面走,边走边低声说道:“她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你以为她主动过来跟你搭话是为了啥?她自个儿都承认看过你写的剧本了,肯定是奔着剧本中某个女角色来的。”
高远回过味儿来,苦笑道:“你们北影厂……还真是竞争激烈啊。”
梁晓声哈哈大笑,“名利场是是非圈,也是个充满虚荣的场所,进了这个圈子,人们就会陷入到无休止的攀比和竞争当中,为了争夺名声和利益,男男女女,智计百出,甚至是采用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也就不新鲜了。”
“梁大哥看得透彻。”
“倒也不是我看得有多透彻,你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慢慢就会了解的。别说北影厂了,这种不正当竞争现象在其他电影制片厂里也屡见不鲜。”
高远心说,我知道啊,上辈子就知道。
什么潜规则,饭圈文化,金主爸爸,金主爸爸和干女儿不得不说的故事,阿姨我不想努力了巴拉巴拉……
那才叫乱套。
这年头即便是有一些不正当竞争的现象,那也比后世干净多了,起码不会摆在明面上。
大家还是顾及一些脸面的。
两人上了楼。
梁晓声没去高远房间里聊天,嘱咐他明天别耽搁了跟江淮延见面一事,就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高远也回到屋里,打了小半盆凉水回来,兑上热水洗了脚,又把洗脚水倒了,脱衣服上了床。
一夜好眠。
次日天气彻底放晴。
高远溜达到楼下后看见,厂里正组织职工们打扫积雪。
一个个甩开肩膀干得热火朝天。
高远走过去,对梁晓声说道:“梁大哥,从哪儿领工具啊,我也帮把手。”
梁晓声刚想说话,被江淮延抢了先,“大编剧的手可不是干脏活的,吃饭去吧你,早吃完咱们早些开始。”
高远嘿嘿一笑,说道:“您也太夸张了,这活儿在家时我可没少干。”
他不由分说抢了江淮延的扫把,双肩下沉,垫步凌腰,把扫把挥舞的虎虎生风。
江淮延一瞧,乐了,“嘿,瞧你这架势,还真不是吹的。”
不远处,一个两鬓斑白,戴着花镜的老头儿张望过来,刚好看到高远挥舞扫把的一幕。
他笑了,问身边的陈强道:“那个小伙子就是最近炙手可热的高远吧?”
陈强笑着说:“是他,高考状元,文坛新星,我家二子对他推崇备至,说小伙子很有才华。今儿一看,人品也不错啊,还知道帮忙扫雪。”
“愿意主动帮忙打扫卫生的年轻人可不多见喽,小伙子不错,不仅有才华,也踏实肯干。”
“厂长,你不会又起爱才之心了吧?我劝你还是别打这个歪主意了,人家小伙子是要去上大学的,还是北大,你想要收编他,没那个可能性,他绝对不会成为第二个刘小庆。”
跟陈强交流的老头儿叫汪阳,是北影厂的党委书记兼厂长。
陈强说,高远不会成为第二个刘小庆是因为,刘小庆就是被汪阳花了八万块钱从峨影厂挖过来的。
但你想把高远挖过来就不现实了,人家要上名牌大学。
你以为,给北大八万块,北大就会放人吗?
别说北大不同意,高远自个儿也答应啊。
汪阳闻言哈哈大笑,“你个老东西啊,还真摸准了我的脉,北影厂时至今日,最缺的就是才华横溢的年轻人。
收编不过来不要紧,完全可以合作嘛。
当然,前提条件是他创作的剧本质量没得挑,如果质量不行,双方合作也就无从谈起了。”
“快得了吧,人家小高创作的剧本你又不是没看过,连你都说,水准上乘,你想跟人家合作,首先得拿出诚意来啊,到现在也没见你提给人家多少稿费。
依我看,你也别一厢情愿了,人家小高再写个本子,还愿不愿意继续跟你合作都两说着。”
陈强毫不留情地打击汪阳。
汪厂长尴尬一笑,沉吟片刻后说道:“你说的没错,是应该考虑考虑给小高支付多少稿费的问题了。”
高远丝毫不知道,两位老同志正在就付给他多少稿费有这么一番交谈。
他和编辑部的几位编辑把分配的地段打算干净,去后勤那边归还了铁锨、扫把、独轮车等物,方才去了食堂吃早饭。
今天早上的表现,让文学部这几位编辑对他好感倍增,全都跟他坐在了一张餐桌上。
施雯心老太太还把自个儿的煮鸡蛋剥好皮后放进高远碗里,温和笑着地说道:“年轻人多吃一点,吃饱喝足了才有脑力搞创作。”
刚才江淮延已经给高远介绍过几位了。
施雯心可了不得,54年就在北影厂工作了,是厂里年纪最长,资历最老的职工,也是文学部主任。
她还有两个身份,一个是葛存壮的老伴儿,一个是葛优他妈。
看着慈眉善目的小老太太,高远笑着说:“得您厚爱,小子我诚惶诚恐啊。老话说,长者赐不敢辞,这个鸡蛋我就得着了,明天早饭还您俩。”
一句话把老太太逗得眉眼都开花了,“好一句长者赐不敢辞,小高的文学素养连我这个入行几十年的老太太都刮目相看了。”
江淮延点头笑道:“是啊,名言警句信手拈来,仿佛镌刻在脑子里一般,年轻人,了不得。主任,在这么优秀的年轻人面前,咱们不得不承认,老喽。”
“教员都说过嘛,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终究是你们的。一个人从年轻到衰老是自然规律,我都能看得开,你个年富力强的家伙有什么看不开的?
无病呻吟!”施雯心点了江淮延一句。
在场的各位都笑了起来。
吃完早饭,高远跟随文学部这几位去主楼。
三楼东侧是文学部和《电影创作》的办公区域。
几人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江淮延开门见山,“小高,把你喊过来,目的是正式聊聊你这个本子。”
他把剧本递给了高远,见他接过去,满脸郑重地点着头,江淮延继续说:“剧本我们都看过了,不得不承认,它很成熟,也很优秀。
你创作的也很巧妙,用父子之间思想上的激烈碰撞来推动整个故事的发展,以喜剧的形式诙谐地展现了一个个小人物的酸甜苦辣。
这是故事好的一面……”
江淮延顿了顿,端起茶缸子喝口高末。
高远苦笑道:“您说但是吧。”
江淮延差点儿喷出来,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诸位编辑又笑了。
施雯心接过话茬来,笑着说道:“既然你看出来了,我承认我们是有些顾虑的,你创作的这个故事,从救错人、念错字、跳错舞到最后的认错媳妇,所有的笑点都由错位产生,此为呼应时代转变所产生的不适与荒诞。
内核是转变、解放思想,反转错位。
这点要提出表扬。
但是,故事中大量描写了爱情和追逐爱情,小高你应该知道,在这个时代中公然表现爱情意味着什么。
这也是我们担忧的地方,说实话,我们讨论了十几天,才决定把你喊过来认真聊一次的。”
高远面色严肃地点着头,表示明白,“您直说,需要我怎么修改?”
施雯心看着他,越看越喜爱,这孩子是个知分寸懂礼貌的,还一点就透,这点殊为难得。
“故事以笑为手段,适当地夸张了人物的性格和关系,揭示出新时代人们的不同思想风貌,这点是值得肯定的。但也不能为了笑而笑,那就太低级了。
除了幽默和爱情,故事还要展现大爱。
我们的改稿建议是,故事最后的落脚点一定要落在推动科技进步的层面上。”施雯心提点道。
高远乐了,这是他故意留下的一个扣子,目的就是为了让老师们批评指正的。
在故事的最后,他并没有交代郁林和嘉英实验的光电探纬仪有没有研发成功,多少有点烂尾的意思。
还真被几位老师看出来了。
高远说道:“我明白您和各位老师的意思了,故事最后,郁林和嘉英的光电探纬仪研发实验成功了,提高了厂里的产品质量,然后两人举行了婚礼。”
“这就对上味儿了。”江淮延一拍桌子激动地说道。
施雯心也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就这么改吧,你再写一版结局,我看就能通过了。小高,你需要多长时间来完成稿件的修改工作?”
高远心说,我希望在厂里住到开学的前一天,先把开学后头一个月的生活费挣出来最好不过了。
但他也知道这不现实,遂笑道:“年前我就能全部修改完。”
施雯心很开明,笑着说:“倒也不那么着急,你也没必要每天都闷在屋子里面,多出门活动活动,劳逸结合,才能创作出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优秀作品来。”
高远腼腆一笑,“我听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