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开科举。
对于他们这些南方官员而言,本应是个天大的好事。
馅饼从天而降,砸在他们脑袋上!
从几十年前开始,他们的家族便开始建立私塾,请名师教导族中子弟。
而同时间段的北方,食不果腹,战乱频发,路边累累白骨……
十个学子参加科举,至少八个籍贯是南方!
可以说重开科举,那就是白送他们一整块蛋糕,他们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等到子侄后辈们进入官场。
他们这些宦海浮沉几十的年长辈们,也就可以适当帮帮手。
最多不过几年。
九品变八品,八品变七品,州县到省府,地方到朝堂……
若是这子侄自身再优秀一些,或许不用十几年就能与他们这些长辈们,一同屹立于这大明朝堂之上。
为更多的后辈,遮挡风雨引路前行……
还不只是如此。
有言道是官官相护,他们这这些人互相之间,还会以姻亲地方门生为纽带,不断地向外发展。
地方,六部,朝堂……
盘根错节。
若是能够一直发展下去,最多不过几十一百年,这掌管天下的皇帝是姓朱。
但真正能做得了主,可就不一定是天子了……
当然现在的他们还没有想那么多。
他们只在乎他们的后辈子侄,能不能通过科举取士,进入到大明的官场。
能不能让他们在朝堂中,掌握更多的权柄!
可是现在是科举开了。
但却要分设南北两榜取士!
一块蛋糕,分出去一半给别人吃,这是在他们身上割肉啊!
现场气氛越来越压抑。
有些沉不住气的开始抬头,望向坐在主位上的宋濂,希望他可以站出来说两句,能够带着他们想想办法。
如今浙东一系,实力已大不如前。
昔日闻名天下的浙东四贤,已经逐渐凋零纷纷逝去,现如今就只剩下宋濂一个。
还已垂垂老矣。
若他什么时候再有个什么不测,那对他们浙东一系而言,将会是灭顶之灾!
说到底还是青黄不接!
更加需要科举来补充新鲜血液,为他们注入一支强心剂!
所以宋濂他应当是最着急的!
不然他一辈子的心血,他和老友一辈子的心血,可能最后就要毁在他的手里了。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齐齐的看向宋濂。
他们必须要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但首先,官位最高,权柄最重,声望最隆,宋濂要站出来表个态。
不然以他们这些人力量,根本就不可能成事,甚至会适得其反……
没有理会这些人看自己的眼神。
宋濂自顾自的端起茶,因为时间的流逝,现在茶水已经凉透了。
喝到嘴里没有一点清香气,更谈不上什么回甘。
有的只是苦涩。
不过他并不觉得这味道有什么不好,一口接一口的抿着。
直到喝完这一整杯茶。
制止了侍女加水的动作,宋濂这才睁开浑浊的老眼,看向下首这些人。
这里面有他的学生,他的门人,他的同乡……
哎,还是太嫩了,太当然了。
一群遇到点风吹草动,就以为天要塌下来,就不知道往深了,往细了再仔细想想?
从元末乱世,到大明开国,他宋濂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眼前的这点事算什么?
不就是科举要分设两榜取士嘛?
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老夫知道,你们现在心里都在想什么。”
宋濂说着身体往后靠了靠,旁边的侍女见状,连忙将一个软垫放到宋濂的背后。
让他依着可以更舒服一点。
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态,宋濂接着说,“重开科举,对于大明而言,乃是利国利民的良策。”
“既然是良策,我等就应当赞同,并全力配合向全国推广!”
“这才是我等大明臣子,应尽之责!”
宋濂说到这里,手指向下面的这些人,“而不是成群结队的来到老夫的府邸里,喝茶静坐又一言不发……”
“宋老!”
一名翰林院学士忍不住站了出来,“请恕您所言,在下不能苟同!”
“科举乃是国之大事,是朝廷取士的重要途径,是天下学子的希望,最应公平公正……”
宋濂不想听他多说,也不能听他多说。
锦衣卫的威名和能耐,他是一清二楚,老友刘基还活着时,更是对其无比的忌惮,他不得不防!
若是再让他继续说下去,以这种语气思路说下去。
谁都保不住他…就连现场的其他人,也要跟着他这张嘴一起倒霉。
宋濂用一种异样的眼神,和这位翰林院学士对视着,“你的意思是,此次朝廷重开科举,分设南北两榜取士不对?”
这眼神是在警告他,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绝不能说!
聪明点,不要害了大家!
只是可能因为距离的原因,这位翰林院学士并没有意会到宋濂的意思。
甩甩衣袖,环视一圈,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我没说朝廷重开科举不对,我是在觉得科举就应当公平公正,分设南北两榜……”
宋濂再次出声打断他讲话,“那你说什么是公平!”
这一句直接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包括那位站出来,充当先锋的翰林院学士,这一句什么叫公平。
他根本没有办法回答。
因为他所求的本来就是不公平,又如何回答什么是公平呢?
“你们心里在想什么,老夫都知道,也能明白。”
宋濂说着眼神在他们中间扫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可你们不应该只想着自己!”
“尔等皆是我大明臣子,朝廷栋梁,所食所用,乃是万民供养!”
“陛下为何要在科举中分设两榜取士?你们想过吗?”
说着宋濂的情绪激动起来,手不停的拍在身旁的桌案上,发出砰砰砰的响声,“中原汉家故地,失落蛮夷百余年,生灵涂炭,文风尽毁……”
“饶是孔孟之乡,寻遍百里也找不见一儒生,开科举一榜取士对他们而言可公平?”
“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不过是要说,这非你所为,为他人之过……”
宋濂抬起手让侍女搀扶着站起身,走到那位翰林院学士身旁,让他坐下不要再出声,听他说就好。
“可同理,这难道是北方诸省汉家儿郎的过错吗?”
众人一句句话听着,都若有所思,神色莫名的看着宋濂。
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啊?
这又不是在朝堂,更没有一个外人在场,宋老说这些,与他们心中想的有什么关联?
其中意思不外乎就是,南北差异过大,不可能让他们与一榜之上竞争,不然对北方学子而言,那就是碾压!
可是同样十年寒窗苦读,明明南方学子更优秀。
为何最后北方学子能金榜题名,更优秀的南方学子就要名落孙山?
不对!
南北……
宋老的口中,关于南北的词是不是太多了些?
完全不像平时说话时的风格,这是话里有话在向他们传递些什么东西?
细细琢磨,细细回味。
平衡!
陛下!
说到最后问题又回到了原点,陛下朱元璋要平衡朝堂,所以科举分设南北两榜。
而他们又不想,让原本属于他们的肥肉。
生生被割下来一半,分给其他人,还有可能会与他们对立的其他人享用。
所以想着找到宋濂,想着他能不能有办法,解决或者缓解一下问题,起码让他们占到先机,取得更多的利益。
可现在看来,宋濂话中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国策,这是陛下下旨确定的国策。
虽然看着是由赵好德提出,但他只是一枚棋子,用来将此时大白天下的棋子,他压根就没有办法。
就算是有,他也不能用!
魏国公,曹国公,两位公爵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了……
有这个时间,还不如赶快准备一下,让家中子侄多做准备,就算分设两榜取士。
他们南方学子,也比北方学子更加优秀。
未来也能够攀上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