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章,你那边的情况怎样?”
“呵呵,推行有些压力。”
“我这边也是!汪校、陆娟、靳芬先后和我联系,情况差不多。”
“……没事,这样也算提醒我们:新的教学措施落地得考虑得更周全细致,不能像以前一样,只和几位管理层负责人商量了就做决定,简单推进。现在得把全校师、生都动员起来,还需要与家长加强沟通与磨合。”
“嗯,既然分层走班兴趣教学要重视学生个体差异、尊重学生兴趣特长,的确应该发动全校师生一起参与进来。我这边的实施也必须更谨慎一些,具体方案还得详细想想清楚……”
香樟,是四季常青植物,可不代表此树种不会落叶。
在每年春季到来的时候,每一棵香樟的树枝上都会一边生发幼绿的嫩叶,一边脱落枯黄的旧叶,以实现树木茁壮过程的四季茂盛。
刚开过教务会议的秦元玉为理顺思路,一个人出了教学楼,行走在校园中。
接到章形树电话时,她仰头恰看见头上樟叶新生、枯叶飘落。
听到嘉桥中学与松宁三中推行分层走班教学遇到类似的问题,秦元玉反复思考的头脑更觉紧绷!
分层走班教学是顶尖校、民办“三金字”以及国际学校不算新鲜的教学方式,可在人们口中的“豆腐校”中试行还是全新的模式,的确是结合素质教育,跟上“双新”发展变革,提升学生动能、挖掘学生潜力相当适合的方法。
可在上午的专项讨论会议中,她分发给教学负责人与教师代表的“试行分层走班教学+‘职业档案袋’活动”的草案,和章形树那边一样,虽有表面一致的理念认同,却接收到更多推行实践的担忧与异议。
这也恰如她家中父母所担心的:在新、旧教学更迭的过程中,遭遇“豆腐腰”困境的学校会遇到更大的阻力,甚至可能推行不开来。
所以,侄子秦不觉才会见到方案时,那般灰心丧气吧?
秦元玉苦笑着,悄悄踱入背着教学楼的绿化带中,想清一清自己思绪中的纷乱,让紧绷的神经松上一松,以更好地摸索有利于方案实施的办法。
谁知她的脚步刚刚转上小道,就发现不远处,独自背靠一棵香樟,低头发呆、满脸落寞的年轻英语教师鲁嘉。
秦元玉记得鲁嘉上周刚参加过区里的英语授课竞赛。去之前,她曾给鲁嘉打气鼓劲,想让鲁嘉不要背负压力。鲁嘉信心满满地表示:已经得到结对示范校“师傅”的大力指导,反复打磨过教案与课件,还在班级中两次试课,肯定能闯进市里的决赛圈……
此时鲁嘉出现如此的情绪,顿时让秦元玉压力未卸的心里“咯噔”一下,又紧了两分。
努力调出笑容,秦元玉轻步走到鲁嘉身边,故意打着哈哈:“怎么,你和几个老师打游戏又输了,被要求买奶茶请客呀?”
在秦元玉刚到松宁三中的时候,就得知鲁嘉几个年轻老师的确喜欢在午餐后找个背着学生的地方悄悄打手游,谁输了就请喝奶茶。那时,他们被秦元玉遇见抓包了都是不害怕的。
可今天,鲁嘉失落的脸却迅速涨红了,绷紧了表情,泫然欲泣:“秦校,我们早就不打手游了。我、我白辜负了学校给的机会,昨天的竞赛……只得了第六名,没获得进市级的机会!”
秦元玉听她说出这意料中的消息,反而心口松了一松,更开朗地笑起来,伸双手揽住鲁嘉的整个肩头:“我说什么事呢,就为这个呀?”
“嗯……”鲁嘉孩子一样,把脸委屈地埋进了秦元玉的肩窝,“我都不知道怎么和您说,也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师傅’,可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秦元玉穿着风衣,可几秒内,就感觉到年轻女教师眼中热热的泪意。
心中轻叹一声,秦元玉纵容鲁嘉埋头哭泣了几分钟,然后转过手,捧起鲁嘉的脸,用指肚擦去她滚滚而落的泪滴:“傻孩子,这算什么?我第一次参加竞赛,还中途忘词了呢。你都不知道,我卡壳了几分钟,差一点想钻进讲桌肚里去!谁都会遇着紧张的时候,多练两次就好了嘛!”
她的安慰,让鲁嘉脸上的难过卸下两分,表情却更加紧绷了:“秦校,我上课的时候没忘词,也没有瞌巴,说得挺顺的,学生配合得也不错。”
“那——?”秦元玉心思一转,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这次英语授课竞赛的录播,在赛后会给参赛教师共享。作为积极学习者的鲁嘉,应该是听了不少课。
鲁嘉果然疲惫地轻轻甩头:“我的思路和方法还是远远跟不上示范校的老师们,与搏傲也根本没法比!”
秦元玉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
“不急,你慢慢说。”她拉起鲁嘉的手,慢慢沿着香樟往绿地深处去。
鲁嘉努力整理着思绪:“第一个,我们到现在还是中英文参杂式授课。示范校和搏傲的老师都是全英文授课,光这一点,就显得我们很落后!”
秦元玉摇头:“这个问题不在于你。我认为要根据实情看待。我们松三的孩子有不少底子弱,全英文授课他们连问题都可能听不懂,反而影响他们对知识的接受和吸收。”
“可单词量、阅读面、知识丰富度也是我们授课的短板!”鲁嘉急着表述更多的问题:“我们对课内知识点扣得再细再紧,却没办法更多地帮学生实现思维与运用拓展,显得特别死板!您是没看到,搏傲总校拿一等奖的那位老师有多牛。她看着年纪比我小,可表面上着书本的课,其实加入了很多课外的内容,特别有趣!学生的兴趣很快被她‘钓’起来,有说有笑进行拓展练习,气氛特热!”
一串的惊叹中,秦元玉能想象那般课堂的热烈,叹息着点头:“那的确是值得我们借鉴的长处。”
鲁嘉回想着场景,不知不觉捏起了拳:“我看了,恨不得赶紧往自己教案里也多加点东西。可静下来一想,我加了又怎么样呢?加了很多,可能学生连听都听不懂。我师傅平时也没建议我多加,只让我扣紧课本的内容。”
秦元玉猜测:“你师傅可能是感觉在我们松三有些东西没办法实践,所以贴合这里学生的接受度,暂时略过了。”
听她如此说,鲁嘉的拳头松了,情绪却更加沉闷:“可如果一直这样,我们摆脱不了被动!”
“事不可一蹴而就,授课形式更新与改变需要我们帮入校的孩子扎实基础才有机会实现。”秦元玉耐心地开解,“我们结合学生的特点,快步走着就行。”
“可我们在走,人家是在跑!”鲁嘉的脸上泪痕虽干,激动的俏脸却更红了,“我担心再这样下去,就算市、区在帮着‘壮腰’,我们和示范校、民办三金字的差距还是越来越大,照样被越来越多的家长嫌‘豆腐’!”
秦元玉想了想,在绿化步道间站定,看着鲁嘉问:“那接下来,我们试行分层走班教学,你想不想参考人家好的教学模式,带一部分有兴趣或特长的学生先试起来?”
***
“小闻、秦不觉、贺老师,你们几位后天上午和其他年级组的教师代表一起,跟章校去搏傲分校,把各自的课安排好啊。”
这天下午,秦不觉刚回到办公室,正悄悄嘟了嘴,往低头又在笔记本上写写划划的闻映台投不满的“小冷眼”,却听年级组长做出通知。
“校长,我们为什么要去搏傲啊?”秦不觉顿时来了兴趣,转头应声。
闻映台亦把目光从笔记本上拉了起来。
“区里为推动块区教育交流,牵线搭桥,让我们看看人家的教学模式呗。”年级组长做着说明,“记得多看看适合我们参考与借鉴的先进之处哈。”
梁老师冷笑:“呵,人家是民办‘三金字’,我们是‘豆腐校’,想‘壮腰’也不是这么壮的。不看自己生源是什么水平,硬学人家的方法,想借人家的光往脸上贴金?还是想赢得我们家长的认可啊?”
他如此的说法,明显让闻映台拉紧了背脊。
秦不觉瞥着闻映台,反驳:“多见识一点又没错。好过我们在这里嘴里说想‘壮腰’,实际连上课想带点新意都不同意。抱残守旧,还自以为是,都不怕带出的学生走出去被动!‘闻师傅’,你说是不是?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李冰黎他们是怎么上课的。”
闻映台绷紧的脊背连带表情又僵直了两分。
“谁是李冰黎?”梁老师追问。
“我的大学同学,也是‘闻师傅’的大学同学。”秦不觉咧开了嘴,笑道:“人家现在上课,主打就是一个课堂创新,带教的老师站在后边全力支持。”
闻映台的嘴唇微微颤动了几次,向年级组长申请:“我后天的课有点多,可能调不开。您看,我能不去吗?”
梁老师“嗤”地一声笑了:“小闻,你是怕见同学呀?也是,你去了挺被动。”
“校长,我也感觉挺被动的。”贺老师跟着章形树从门外进来,“人家那条件、那生源,就算看着好,我们基本也没办法模仿,凑过去看了就是让他们展现优势,没什么意思。”
秦不觉想到那天看到上门招生宣传的接待差别,也有些丧气,坐回椅子里不哼声。
“我没感觉什么被动啊。”章形树朗朗地笑道,“就算教学环境和方式不一样,我们之间一样能交流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