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颂亭的手渐渐落下,露出姑娘白皙而又精致的脸庞。
宋娴晚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寒鸦又飞远了几只,振翅声渐渐消失在寂静的空气中。
“是,”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同窗外随风飘落的海棠花瓣。
“你故意引我查林家旧案。”
秦颂亭又问了句,宋娴晚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秦颂亭。
她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秦颂亭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画面。
蜷缩在角落里的姑娘,满脸污垢。
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一道道伤痕触目惊心。
可那双眼睛,清澈又明亮,带着无尽的哀伤与倔强。
隔着佛堂的那道门,他似乎读懂了她眼眸中的恨。
“所以,从永宁侯府决定接宋娴晚回京城时,你就开始谋划这一切了?”
“接近我,利用我,都是为了你的复仇?”
秦颂亭说完却是笑了起来,早就预料,可此刻得知,他还是觉得自己可笑。
宋娴晚咬了咬下唇,说道:“一开始,我只是想活下去,是那些追杀的人不放过我,不肯放过我们。”
若是有另一种选择,谁愿意戴着假面活。
没人愿意一辈子都成为他人的。
“所以,下一步是什么?”
顾淑雅已经解决了,她和李玉勾结一起害死秦舒怡,又毒杀宋娴晚的事情不难查。
那下一步呢,她下一步的计划又是什么。
“表哥早就查过常禄县的事情,难道不清楚,徽州沈家同左相勾结,意图谋反吗?”
“他接近我,我当然也要去接近他了。”
宋娴晚低头,拉过秦颂亭的手:“表哥是个忠臣,旁人看不到的东西,我看到了。”
“我要嫁给沈云蘅,去查沈家的证据。”
秦颂亭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一层寒霜骤然覆盖。
“你说什么?嫁给沈云蘅?”
他以为是沈云蘅蓄意接近,却没想到,她早就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其中了。
“这是我的命,从我被追杀,父母双亡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要走上这条复仇之路。”
宋娴晚将自己的手指挤进去,同他十指紧扣。
她的眼中有缱绻温情,至少刚刚那句真心不是假话。
“所以,你现在利用完我了,去嫁给别人?”
“是我没用了。”
秦颂亭的语气中满是自嘲。
手掌骤然收紧,将宋娴晚的指尖捏得发白。
檐角铜铃被风惊动,泠泠声响碎了一地光影。
“你当沈云蘅是傻子?”
他猛地将人抵在窗台上:“沈家能在徽州盘踞三十年,靠得就是滴水不漏的……”
话音戛然而止。
“从你回京那日起,这盘棋就在等今日。”
宋娴晚突然轻笑,扯开衣领露出锁骨狰狞的疤痕。
那伤疤泛着淡粉色,像一枝斜逸的梅。
“这道伤疤我从未想去掉过,因为只有它能证明我的存在,提醒我不要忘记仇恨。”
秦颂亭望着她颈间随呼吸起伏的珍珠。
“非要嫁??”
他声音哑得厉害,眸光晦暗不明。
“非要嫁。”
斩钉截铁的回答,不含丝毫犹豫。
珍珠项链被秦颂亭扯断,莹白珠子滚落满地。
出鞘的匕首,刀尖凝在宋娴晚喉间半寸。
“表哥要杀我吗?”
宋娴晚垂眸看向那柄泛着寒芒的刀。
匕首在宋娴晚喉间半寸处微微晃悠。
“杀你?”
秦颂亭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不甘、
“我恨不得杀了你,可我又怎么舍得?”
“我不过是个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到现在还下不了手。”
宋娴晚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只有复仇,才能让我解脱。”
“解脱?嫁给沈云蘅,你以为就能解脱了?”
秦颂亭怒极反笑:“找死的人,我劝什么。”
宋娴晚将匕首从他手中夺过来:“我从地狱归来,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她抬手轻轻抚上秦颂亭的脸颊,手指在他眉骨的位置描绘。
“若我退缩,又有谁能为我那冤死的父母讨回公道?”
“可我若是能活着回来,再说旁的,好吗?”
秦颂亭闭上眼睛,将脸贴在她的掌心。
他紧紧握住宋娴晚的手腕,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永远消失。
“可别再勾我了,我这个人,看不惯可是会抢亲的。”
听到这句,宋娴晚温柔地说,“我已经谋划许久,沈家虽危险,但我也有我的办法。”
她走到如今,付出的太多太多了,她已经没有办法脱身了。
没等秦颂亭回答她,她便仰头吻在他唇边。
交缠的吻像是不肯退缩的两人。
……
入夜。
永宁侯府的府学中,沈云蘅坐在棋盘面前,看着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绞杀。
沈云蘅将一枚黑玉棋子按在星位。
棋盘上白子看似松散实则暗藏杀机,像极了宋娴晚那双总含着雾气的眼睛。
“公子……”
侍从跪在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像怕惊了棋局。
沈云蘅望着被烛火映得通明的窗纸,那双在旁人看来有几分清冷的眸子,此时像是覆着霜雪一般。
棋子落枰的脆响惊飞栖在梅枝的寒鸦,他突然低笑:“到底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侍从猛地将额头抵住青砖,冷汗浸透衣领。
三年前沈家暗卫血洗林家时,正是他举着火把烧毁了林家。
仇人就站在面前,也不知最后的赢家会是谁。
“该收官了。”
沈云蘅拈起朱砂笔在棋谱勾画,笔锋突然顿在劫字上。
徽州的人称呼他为天下第一公子。
赞誉他的聪慧,却无人知晓,他不过是沈家养的,最好的一条狗。
替他的父亲在背地里做尽腌臜事。
宋娴晚是他真的想结交的人,可到最后,两个人却是仇敌。
天底下的缘分,就是这般无礼。
“家主让公子尽快同左相大人取得联系,必要时,杀无赦。”
侍从不敢多言,棋盘上掉落下一颗棋子,沈云蘅突然出声问了句。
“你给自己算过命吗?”
“我给你算一卦吧。”
沈云蘅的声音淡淡的,棋子在棋盘上拨动。
“煞星犯主宫,七杀坐命盘。寅申巳亥四隅皆破,子午卯酉空亡见血光……”
“是死命啊。”
这卦,是他算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