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肆暖黄的灯笼光里,宋娴晚看见秦颂亭唇角扯出微末的讥诮弧度。
车帘重重落下,遮掩住了那双如寒潭一般的双眸。
白霖垂首屏息,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话,好像有些多了。
早知道,他就不说了。
“回侯府。”
马车里头传来秦颂亭的话,白霖点头应下,驾着马车远离。
宋娴晚看着马车渐行渐远,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书。
“宋姑娘?”
见宋娴晚有些愣神,沈云蘅不由得出声唤了她一句。
听到沈云蘅的声音,宋娴晚才转过来头:“沈郎君,我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话说完,她还特意叮嘱茯苓去付钱。
当然,包括沈云蘅手中的书。
看着姑娘走远的身影,沈云蘅有些无奈的低头。
视线落在那本书上,他忽而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他今日,没想买书的,只是看见了宋娴晚,才走过来的。
将心底躁动不安的心安抚好,沈云蘅才将这本书放进怀中。
这边的宋娴晚刚到永宁侯府门口,便同秦元珏撞了个满怀。
秦元珏手中的文书掉落了一地,宋娴晚只好弯腰帮他去捡。
“实在对不住二表哥。”
宋娴晚将捡起来的文书放到秦元珏手中,道完歉后,她要抬步走进去。
“这文书有些多,表妹若是不介意,不如帮我一起拿进去?”
秦元珏出声,笑着对宋娴晚说出这话。
宋娴晚眼底划过几分不耐,却又不好拒绝。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秦元珏是这般死缠烂打的性子。
想到这里,她伸手接过秦元珏手中的文书。
两人一道走进永宁侯府。
秦元珏自然不可能让宋娴晚帮他拿东西。
他不过是想有个和她独处的机会。
只可惜,宋娴晚见到他,可谓是避之不及。
秦元珏自问自己也没对宋娴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更没唐突过她,为何她待他是这般态度。
这也让秦元珏更想接近宋娴晚。
“表妹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里?”
两人走在回秦元珏院子的路上,他忽然出声问了句。
听到这话,宋娴晚十分有礼貌且疏离地回道:“瞧着有乌云,怕待会儿下雨,这才走急了。”
冠冕堂皇的敷衍。
生怕秦元珏听不出来。
“二表哥,你的院子到了。”
正说着话,不远处便是秦元珏的竹韵院。
秦元珏面上露出一笑,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文书。
“上次在云鹤台的诗会上,表妹是和大哥提前走了吗?”
“也难怪,那日我想寻表妹,没有寻到。”
闻言,宋娴晚浅笑道:“二表哥,五舅母并不希望我和你走得太近。”
“阿晚告退。”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都不必说得太满,自然是懂的。
她躲着秦元珏,不和他过多的接触,就是不想再牵扯出旁的事情。
顾淑雅本就不喜她,要是知道秦元珏和她走得近,怕是要狗急跳墙。
宋娴晚不愿节外生枝。
秦元珏侧身看着宋娴晚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面上的笑一瞬落下。
手中的文书被他尽数丢给了站在身后的长随怀中。
他还从来,没有被人这般推拒过。
像是被气笑了一般,秦元珏收回视线,抬步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宋娴晚脚步急匆匆地走着,好似身后有鬼在追一般。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缓下步子。
“这二少爷可真没有自知之明,姑娘都这般躲着他了,他还是要凑上来。”
茯苓不满地小声说了句,听到这话,宋娴晚顿下步子。
“秦元珏远没有表现出来的这般温和好相处。”
她深吸一口气:“总之,今后见到他,避开就行,我可不想再被旁人记恨上。”
一个秦颂亭她都要招架不住了,更别提秦元珏了。
茯苓点头:“奴婢晓得了。”
话说完,宋娴晚让茯苓先回了海棠苑,去取她今早出去时,吩咐宋妈妈做的糕点来。
冷落了秦颂亭这么久,也是时候去哄一哄了。
不然这人可就要跑了。
茯苓小步跑着回去,宋娴晚脚步一转,朝着蓼汀院走去。
通向蓼汀院的小径隐在竹林深处。
经年无人踏足的石板上生着墨色苔衣,踩上去像是踏在浸水的绸缎上。
她提起月白襦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足尖点在青砖缝隙,裙裾拂过杂草的声响恰与晚风同频。
正厅内,秦颂亭执棋的手悬在半空。
白玉棋子将坠未坠的刹那,他耳尖微动,捕捉到三丈外草叶异常的震颤。
白霖见他眸光骤凝,将茶盏搁在案上,茶盏磕出清响的瞬间,被秦颂亭一记眼风钉在原地。
她透过雕花漏窗窥见烛火摇曳,秦颂亭玄色衣袍上的暗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恍如蛰伏的猛兽鳞甲。
男人执棋的指尖在檀木棋盘上方悬停半息,白玉棋子映着暖光流转,倏忽偏转三寸。
那点莹白的光斑不偏不倚正照在她藏身的芭蕉叶后。
宋娴晚喉间发紧,眼见棋子破窗的刹那,琉璃窗纸绽开蛛网状裂痕。
“刺客?”
低沉的尾音碾碎满室寂静。
宋娴晚按住狂跳的心口,借着月光瞥见方才立足处。
青石板上嵌着半枚棋子,裂纹如闪电劈开夜色。
这分明是警告,若真要取她性命,此刻早该有白霖的刀架在颈间。
“表……表哥。”
千钧一发之际,茯苓带着做好的糕点走过来递给宋娴晚。
她伸手接过,将食盒高举过眉,袖口滑落半截,露出凝白的皓腕。
“我……我来给表哥送吃食。”
院门投下的阴影恰巧横亘在两人之间,宋娴晚垂首盯着自己的绣鞋尖。
秦颂亭没有出声,她听着屋内棋子落盘的脆响,每一声都似敲在脊骨上。
“表哥是打算一辈子都不理我了吗?”
“我……”
当她的绣鞋刚过门,第二枚棋子破空钉入地面。
飞溅的碎石在绣鞋缎面上划出细痕。
宋娴晚抬眼望去,正撞进秦颂亭寒潭般的眸子里。
他指间第三枚棋子正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棋盘上残局未竟,黑白双子绞作困兽之斗。
“我准许你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