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儿变为人身的那一刻。
法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鸟兽的毛发,都已变得花白。
身上也是布满了皱纹。
青儿见他这般模样,无动于衷。
只是站在他的跟前,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
那只手,渐渐地自法河脸颊滑落,直至落到他的心脉处。
而后,不费吹灰之力的,便将他心脉处的皮肉剥开,握住他的心脏,猛地撕扯下来。
她望着那颗色泽鲜红浓郁的心脏,不由得嗤笑一声,
“还以为你黑了心。”
一旁僧侣,见此都有些不忍。
就连玄真元神,也是缓缓合上双眼。
他们没有一人劝阻青儿的动作。
因为他们能够感觉到,这是法河欠的债。
是因果,是承负。
法河似乎已经感受不到疼痛。
他双手合十,与这世间道了最后一声佛号。
期间,他如走马观花一般,见到了自己一生,见到了自己。
但已没有再去见众生的机会。
......
法河尚未化作人形的年少时。
某日,它在狩猎,见到一条青蛇正在湖中游曳。
它以极快的速度,俯卧下去,想要抓住那条青蛇。
可是忽然间,青蛇化为人形,反倒抓住了它,将它悬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嘲弄道:
“就凭你,还要捉老娘?说,想怎么个死法?”
大鹏害怕极了,眼泪止不住的流。
刚通人性的青蛇,见到这一幕,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别哭啊。”
“我...我不杀你了行不行?你别哭,别哭...”
“...”
大鹏死里逃生,见青蛇有通玄手段,便一直跟在她身后。
青蛇去哪,它便去哪。
她游历天下,一人本就枯燥乏味。
好在,有了大鹏为伴,倒是不显得寂寞。
有一日,青蛇得罪了一位异士。
那异士将青蛇打成重伤,被迫褪去人身。
大鹏见状,再一次俯卧下去。
不同的是,这一次,它不想杀她,想要救她。
那异士见青蛇被大鹏捉去,只当是冥冥中自有因果循环,便不曾追去。
青蛇安全了,活了下来。
她教给它通玄之术,它也幻化人形。
她说,“当初我未杀你,今日你救我一命,你我再不相欠。”
它说,“你还教我幻化人形之法,如何能说不再相欠?”
后来,他们一同游历天下,见到了很多人,也遇到很多事。
有日,大鹏见一对凡间夫妇极为恩爱,整日腻歪在一起,它不懂这是什么,就问青蛇,
“他们在做什么?”
青蛇笑道:“他们在做夫妻之间该做的事情。”
夫妻?
“什么是夫妻?”
“夫妻啊,夫妻就是男子和女子整天腻歪在一起。”
“我...我们能做夫妻吗?”
“讨打!敢占老娘便宜!”
“青儿姐,我们做夫妻吧!就当我欠你的!”
“嗯...我考虑考虑...”
“求求你了青儿姐。”
“那你可知,夫妻要一生一世的在一起?我们要是做了夫妻,你便不能离开我了,不能想飞哪去就飞哪去。”
“我愿意,我要一辈子守在青儿姐身边...”
...
“青儿,我要去寻我自己的道...”
“你要离开我?”
“只是离开一段时日,我还会来寻你。”
“你就是要离开我!”
“就当...就当我欠你的!”
...
“你是愿在金山寺做和尚,还是愿做我的相公?”
“青儿...我已决定,余生长伴青灯古佛...你...哪来的回哪去吧!”
“你曾经答应过我,要生生世世,留在我身边!”
“就当我欠你的。”
...
“法河,跟我走!不然我淹了这金山寺!”
“阿弥陀佛,青儿姑娘,你这是何苦?贫僧心意已决。”
“我不管,你是我相公,你就必须跟我走!”
“既如此,贫僧只好将你暂囚于锁妖塔中,待你想清楚之后,贫僧再放你出塔。”
...
“今日,老衲赐你法号为——法河,从此时起,你便留在老衲身边。”
“师父,弟子不解,如今天下并未战乱,为何会有那么多乞丐?为何会有那么多人吃不饱饭?”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师父,这世上有极乐世界吗?弟子想救他们,想送他们去极乐世界。”
“哈哈——待你日后成了佛,自然就能救他们去极乐世界了。”
“那...师父,弟子何时能够成佛?”
...
“师父,你骗我!师兄对我说,妖不能成佛!”
“佛在心中,是人,是妖,并不重要。”
“师父,弟子何时能够成佛?”
...
“哼,别看法河是方丈的关门弟子,但他是妖,不是人!”
“妖孽也敢修习佛法?谁给他的胆子?”
“法河,你一个妖孽,不配修佛!”
“佛只度人,不度妖!”
“关在锁妖塔里那个妖女,是你相好吧?你一个妖物,凭什么待在金山寺中?还不滚出去!”
“就是,污我佛门圣地,该杀!”
...
“师父,他们说我是妖,无法成佛。”
“师父,我不想做妖,我想当人!”
“我不是妖,我是人!”
“师父,我何时能够成佛?”
...
“师父,你骗我,妖...成不了佛!”
“师父,莫怪弟子,弟子...想成佛!”
“佛不度我,我便自度!”
...
“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再不相欠...”
......
法河缓缓合上双眼。
身躯逐渐消散,归于自然。
青儿依旧面无表情,似喃喃般道:
“你欠我的,没有还清。”
那天,她被镇压在锁妖塔里的时候。
有千万种办法可以逃,可以抵抗。
但是她没有。
因为将她关在塔里的,是至亲至爱之人。
那一刻,她的心死了。
法河的心,也死了。
从此,世上再无青蛇的跟屁虫。
只有一个,执念深种,为了成佛的妖物。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一步之差,天差地别...阿弥陀佛。”
玄真元神叹了口气。
这时。
张道之将天师剑收入囊中,脸色不悦道:
“老和尚,你挺不是个东西。”
话音刚落,玄真一愣,“天...道长何出此言?”
张道之开口道:
“他妖性未改,尘缘未了,你将他收为关门弟子,为了什么?”
“想寻一条让人与妖可以共存之路?想普度众生?”
“因你一念之差,致使多少人死于非命?你可算过这笔账?”
“这是法河的承负,也是你的承负。”
玄真唉声一叹,
“你师父,说得对。”
“老衲也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师父?
张道之顿感惊讶,“你认识我师父?”
玄真点了点头,“随老衲来吧。”
说罢,他的元神,便返回锁妖塔中。
张道之微微皱眉。
就算感觉自己现在强的可怕。
可也架不住锁妖塔里有什么陷阱吧?
思虑片刻,他向身旁白浅叮嘱道:
“稍后去锁妖塔那边去接贫道,要是贫道没有出来...”
“记得捞我。”
啊?
白浅呆住。
以您的实力,金山寺上下,谁能拦得住您?
要是连您都被困了,我去岂不是找死?
白浅也只当他是玩笑,索性便留在原地等他。
“这位天师,还真是游戏人间,玩世不恭。”
白浅望着张道之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
片刻后。
锁妖塔内。
张道之从一楼慢慢上去。
沿途所见,是被法阵困住的各类鬼魅,它们正在遭遇雷击之苦。
直至来到顶层,张道之才看到被铁链捆绑着的玄真。
“我救你出来?”
张道之问了句。
玄真摇头一笑,“老衲大限将至,不如就留在此处...赎罪吧。”
张道之只是客套一下,并非是真想管他,于是便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说说我师父的事?”
“好。”玄真深呼吸一声,渐渐说起一段往事。
那时的他,很年轻,像张道之一样年轻。
一次,他在游历天下时,邂逅了老天师。
二人并肩同行一段时日。
那段期间,他们见到了许多人妖之争,使生灵涂炭。
那时的玄真,便就立誓,要寻一条人妖共存之道,要普度众生。
他还说,今后要收一名妖为弟子,还要告诉世人,妖也可从善,妖也可成佛。
老天师认为,这是痴人说梦。
人妖不可共存,但人妖可享太平。
玄真不解,“人妖不可共存,如何能享太平?”
老天师应声道:“若这世上,出现一位圣人,以大法力大修为,变了地水风火。”
“从此妖居妖地,人住人间,互不干扰,岂不太平?”
玄真哑然,“指望这世上出现圣人,倒不如指望妖能成佛。”
老天师摇头道:“人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妖即使有佛心,在人眼里,也只是妖。”
“想将那座高山搬走,除非有圣人之力。”
玄真亦笑道:“不如你我打个赌,看日后谁的救世之路,能普度众生?”
...
此刻。
听完这段故事的张道之心存不满的询问道:
“所以,你收法河为徒,只是想试一试,妖能否成佛?”
玄真微微颔首。
张道之忍不住冷哼一声,
“我师父他老人家说的没错。”
“人有人性,妖有妖性。”
“人性不改,妖性不褪,这承负罪业,便不是你一人能够担得住。”
“也怪不得,你余生受这锁链之苦。”
简单来讲,就是活该。
玄真不语,只是一味的看着张道之。
他忽然意识到。
或许,老天师的法子,可以试一试。
让这人世间,出现一位圣人。
但那一日,他是看不到了。
良久。
玄真呼出一口浊气,背后浮现出万千经文。
见状,张道之一时有所惊诧。
随后,又见那经文凝聚一团,化作流光,没入张道之体内。
那些流光,让张道之感到一种莫名熟悉。
奇妙的力量,在不停地滋润着他的身躯。
“这是...”
张道之认真地感悟着体内变化。
玄真没有急于回应,只是若有所思的喃喃道:
“原来如此...”
“身化天地,身化烘炉...”
“老天师...好手段。”
顿了顿。
他笑道:“此为愿力。”
“嗯...按照你们道教的说法,此乃香火之力。”
“准确来讲,应称功德之力。”
功德之力?
张道之曾翻阅典籍,知晓世间存在着这种力量。
天地孕育众生。
众生若反哺天地,便可得功德之力。
乃天道产生。
所以又称——天降功德。
此力,可助长自身修为,可消业障,可平承负,无惧因果。
“当初,老衲与老天师做赌。”
“如今看来,是老衲输了。”
说至此处的玄真,再一次深深看向张道之,莞尔笑道:
“但...老衲又没有输。”
玄真未将后半句话明说,只是在心里喃喃起来,
“因为...”
“结果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