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京城,明德门前。
春寒料峭,凛风如刃。
玉龙骑将士甲胄森然,如铁铸般肃立于驰道两侧。
礼部官员手持玉笏,依制行仪,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一整套的庆功流程。
朱雀大街两侧,百姓如潮涌动,万人空巷。
这是皇帝陛下亲赐的殊荣,独属于钦差卫队的殊遇。
洛子商广袖迎风,任那刺骨寒意掠过眉梢。
这凉,恰合他意。
当这座承载七百年王朝气运的雄城再度映入眼帘时,纵是第二次得见,那扑面而来的历史沧桑仍令他心神俱震。
城墙上的每块青砖都镌刻着玄奥纹路,斑驳处尽是岁月挥毫的墨痕。
护城河似一条盘踞的苍龙,将这座天下第一雄城紧紧环抱。
朝阳渐炽,明德门前的典仪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直至日悬中天,冯曜、陆离歌等人才各自散去,玉龙骑也尽归骁龙卫大营。
这时,与秋糯容貌酷似的宫女春香悄然来到姬天麟面前,盈盈下拜。
她眉目温婉,举止恭谨,轻声道:\"殿下,洛公公,娘娘有请。\"
姬天麟与洛子商俱是一怔,四目相对间,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诧异。
按祖制,皇子无诏不得擅入后宫。
如今安妙衣竟遣人来请,其中必有圣意。
\"既是母妃相召,\"姬天麟略一沉吟,衣袖轻振,\"便有劳春香姑娘带路。\"
春香福身应是,莲步轻移在前引路。
洛子商与秋糯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宫墙深深,几人的身影渐次没入那朱红廊柱投下的阴影之中。
一行人穿行于重重宫门,朱墙碧瓦间光影流转,最终踏入西华宫的殿宇之中。
安贵妃今日一改往日艳色,云鬓高挽,金钗步摇轻颤,一袭绛紫宫装衬得她雍容华贵。
眉间少了平日的妩媚张扬,反倒透出几分罕见的端庄沉稳。
\"儿臣拜见母亲。\"
三皇子姬天麟踏入内殿,衣袂轻振,恭敬地行了一礼。
\"坐吧。\"
安贵妃唇角微扬,广袖轻抬示意。
洛子商与秋糯无声跪拜,而后垂首立于一侧。
殿内沉香袅袅,母子二人寒暄过后,安贵妃手中的羊脂玉如意在指间轻轻转动,温润的玉光映着她意味深长的眼神。
\"皇儿此次赈灾,既安了民心,又解了圣忧,做得很好。\"她声音柔和,却字字千钧。
姬天麟立即起身行礼:\"皆是儿臣本分。\"
\"你已到了加冠开府的年纪,\"
\"此番回朝,圣上必有重赏。从今往后,一言一行都需谨慎,再不是可以任性妄为的时候了。\"
\"儿臣谨记母亲教诲。\"三皇子恭敬应道,腰背挺得笔直。
安妙衣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忽而话锋一转:\"皇儿可曾想过,开府之后要如何自处?\"
姬天麟闻言一怔,眉头微蹙。他沉思良久,终是摇头:\"请母亲明示。\"
\"封王之后,便可参知政事。\"
\"太子自然根基深厚,你二哥开府便掌了羽林卫兵权...\"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呢?\"
姬天麟眼中精光一闪:\"母亲的意思是...儿臣该向父皇讨要何职?\"
\"糊涂!\"安贵妃手中如意重重一顿,声音陡然转厉,\"为臣为子,岂是讨要二字?\"
她凤目微眯,\"你可知如今圣上最忧心何事?\"
殿内霎时寂静,只闻更漏声声。
姬天麟额间渗出细汗,垂首道:\"儿臣...愚钝。\"
安妙衣眸光一沉,手中玉如意重重扣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朝堂上这两日早已吵得天翻地覆,你竟浑然不知?\"她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失望,\"这般迟钝,如何在朝中立足?\"
姬天麟脸色骤变,当即跪伏于地:\"儿臣知错!\"
安贵妃却不再看他,自顾自地说道:\"这两日朝堂议事,主要是两桩…\"
她每说一句,指尖便在如意上轻叩一下,那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第一桩,便是钦差卫队的封赏之事。
寻常士卒的封赏自有成例可循,但涉及到天家皇子,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可就坐不住了。
这几日朝会上,各派系明争暗斗,都想在这封赏之事上做文章。
有人还想借凤昌之事抹去姬天麟的功劳。
什么?
刑部不是派人去查证了吗?
可刑部派去的崔亮和大理寺派去的何净都死了啊!
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而且凤昌确实发生过以炭取暖中毒而亡的事情,都告到郡守府衙门了,不能当做没有吧!
还有洛子商。
这个在赈灾中立下大功的宦官,他的功劳该如何封赏?
一个天家家奴,却立下如此大功。
这让那些自诩国之柱石的朝臣们如何自处?
\"这两日的朝会,吵得跟市井菜场一般。\"
安妙衣语带讥诮,\"那些衮衮诸公,为了这事都快掀了御天殿的屋顶。\"
\"这第二件事,才是真正掀起轩然大波的,你父皇欲设立校事府,主要负责侦缉廷杖、对外情报,从事侦察、逮捕、审问等活动。”
“而朝堂之上反对声浪此起彼伏,群臣纷纷上奏劝阻。”
最先开始反对的就是大理寺卿和镇武司总指挥使。
理由是现有大理寺掌刑狱诉讼,镇武司专司缉盗维稳,职权划分已然明晰。
若再设新衙,恐致政出多门,权责混淆!
他们都知道这机构一旦建立起来,铁定会要分他们的权柄!
年迈的户部尚书更是颤巍巍出列,捧着账册哭穷。
原话更是毫不客气。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今年的财政预算已经做完,如果朝廷寅吃卯粮,则卯粮吃完以后,真不知道我大闫朝还有什么可吃的!”
听说此话一出,当时就将皇帝陛下气的不轻。
洛子商闻言一愣。
校事府?
这不正是大明锦衣卫的翻版么!
看来皇帝对这些大臣们也不放心啊!
也难怪…
当今皇帝以\"清君侧\"之名起兵,踏着至亲的血迹登上龙椅。
杀兄弑父,得位不正。
这朝内朝外对天寿政权的合法性异议纷起。
有些人表面恭顺,背地里却对这位得位不正的君王多有微词。
而姬啸亦对朝廷大臣多不信任。
这新设的校事府,分明是皇帝要悬在群臣头上的一柄利剑。
这所谓的\"侦缉廷杖情报刺探\",不过是给群臣看的幌子罢了。
就像猎人给猛兽套上的华丽项圈,初见时只觉得精致,待锁链收紧时方知是夺命绞索。
这柄新铸的利剑,剑锋所指之处,全在持剑人一念之间。
锦衣卫初设时也不过是个仪仗衙门,待得羽翼丰满后,连当朝首辅的府邸都敢夤夜闯入。
那些飞鱼服绣春刀,白日里是天子亲军,暗夜里就成了索命无常。
这些朝臣中,怕是有几个明白人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才会拼命反对。
没钱?
这不正是天赐良机?
搞个锦衣卫也是不伦不类的,要设就该直接设个东厂,让内廷宦官来执掌这柄利剑!
洛子商低垂的眼帘下,一道精光如利刃出鞘般倏忽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