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看着眼前这几个新面孔,心里盘算着,总算都安排妥当了。
往后日子长着呢,得让他们先安下心来,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过身,猎队里几个熟面孔都在。
都是过命的交情,一个眼神就懂。
互相打了招呼,气氛热络起来。
一个看着就实在的汉子咧嘴一笑,嗓门挺大:“队长,有日子没见你家小小了,藏哪儿了?”
周晓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漾开笑意:“那丫头啊,最近一头扎进书堆里去了,说要在纸上找新天地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别的味儿,“真是随了她妈……”
话没说完,但那几个老伙计都懂了。
几个人脸上都露出放松的笑意,先前那些不痛快,那些沉甸甸的过往,好像一下子就散了。
场面缓和下来,周晓这才冲不远处一个壮实的身影招了招手。
“大壮,你过来。”
等人凑近了,周晓递过去一支铅笔头和一个边角都卷了边的笔记本。
“喏,把这几位老乡的名字、大概情况都问问,记下来。”
“好嘞!”大壮应得干脆,接过本子就往人堆里走,挨个儿问话去了。
周晓没走开,就在旁边看着。
偶尔大壮问得不得要领,他就搭句话,指点一下。
他的注意力落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一直缩着肩膀,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不太敢和大壮对视。
周晓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放缓了语速:“老乡,别怕,就是问问基本情况,村里也好给你派个合适的活儿干。”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都矮了几分,那中年男人紧绷的肩膀似乎也松了些。
男人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就会点泥瓦匠的手艺……”
像是怕周晓不要他,他猛地抬起头,急急补了一句:“打猎……打猎我也能干!我不怕死,也能学!”
周晓看着那汉子抖得厉害的手指,心里大致有了谱。
这人,是真的怕到了骨子里。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大壮的胳膊,示意他先停一停。
然后,他才转向那名泥瓦匠,声音放得更缓:“老乡,手艺人到哪儿都饿不死。真要干不惯猎队的活,跟我说一声。”
他语气肯定,“村里正缺修房补漏的人手,这活儿,我给你记着。”
那汉子猛地抬头,嘴唇不再哆嗦,看着也安定下来了。
大壮那边也麻利,没多会儿就把几个人的情况都问清、记好了。
本子递回到周晓手里。
“妥了,周晓哥。”
周晓接过本子,顺势拍了拍大壮厚实的肩膀:“辛苦。带他们去空着的岗房先住下,有什么缺的少的,让他们直接跟你说,或者来找我也行。”
大壮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放心吧哥!俺保证给他们安顿好!”
看着大壮领着那几个明显松了口气的新面孔离开,周晓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那几人的身影拐过土坡,彻底看不见了,周晓才收回目光。
喧闹散去,四周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呜呜声。
天边,那抹残阳跟泼了血似的,红得吓人。
周晓这才后知后觉地一摸后脑勺,哎,光顾着忙活,差点忘了正事——该去接小小放学了。
他步子迈得急,匆匆赶到学校。
阿岚办公室的灯果然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阿岚正背对着门,弓着腰在桌子前整理一摞厚厚的作业本。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脸上还带着批改作业留下的专注,看到是周晓,那份专注才慢慢化开,变成一点讶异,随后是个温和的笑:“周晓?今天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顺路。”周晓把手里拎着的一床干净被子和用油纸包好的肉干放到旁边的空椅子上,“天冷了,晚上在学校对付该冻着了,拿去用。”
阿岚脸颊泛起些微红,低头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轻声说了句:“……谢谢。”
周晓笑了笑,没在意,话锋一转:“学校最近怎么样?孩子们学习跟得上不?”
这话头一起,阿岚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唉,难啊。这种时候,兵荒马乱的,人心惶惶,能踏踏实实坐在教室里听课的孩子,本就不多,能听进去多少,就更不好说了。”
周晓听着,心里也跟着沉了下去。
是啊,这世道,能有张安稳的书桌,太奢侈了。
话没聊几句,外面“叮铃铃——”响得震天。
是放学的铃声。
铃声还没彻底落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冲出了教室门,直奔办公室这边。
看到周晓,那跑得红扑扑的小脸蛋儿,一下就松快了。
“爸爸!”
小小一下子撞进周晓怀里。
周晓稳稳接住她,入手是孩子温热的体温他顺手揉了揉闺女的脑袋:“今天学得咋样?”
“阿岚老师教新东西了!”小小仰起脸,声音脆生生的还带着点刚下课的兴奋劲儿。
“是吗?那敢情好。”周晓笑了。
他牵起女儿软乎乎的小手,转头对门口的阿岚点了点头:“阿岚,我们先回去了。你一个人,晚上锁好门窗。”
阿岚也点点头,嘴角弯了下,应道:“嗯,你们路上慢点走。”
小小脆生生喊了句:“老师再见!”
阿岚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父女俩一大一小的背影,慢慢融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直到那两个身影拐过前面的土坡,再也瞧不见了,她才收回视线。
门口的风吹进来,带着点晚来的凉意,激得她轻轻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周晓领着小小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天色暗得很快,路边还没回家的人影影绰绰的。
有人瞧见周晓领着孩子走过来,手里头的活儿都慢了半拍,不自觉地停下来,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起来。
“诶,你看周晓这几天,是不是气色好多了?”一个压低了的嗓门。
“是啊,那精神头,啧啧,跟换了个人似的。”另一个声音接茬,带着点琢磨味儿。
“前两天还蔫了吧唧的,这是……捞着啥好事儿了?”
“谁晓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