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血色般凝在天边。
寒山寺隐在山腰,香火冷清,冷风吹得院中落叶簌簌作响。一辆低调却规制森严的马车悄然停在侧门前。
厚重的车帘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掀开,燕老王妃在贴身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几级石阶之上,早有一位中年妇人执灯而立,身旁还跟着两位合十而立的小沙弥。
正是早早等候在此的谢姨娘。
一见来人,谢姨娘连忙快步迎下台阶,脸上堆叠起恭谨又难掩局促的笑意。
“老王妃大驾光临,妾身未能远迎,还望恕罪,恕罪。”她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谢姨娘客气了,倒是我这老婆子不请自来,叨扰了你的清净。”
燕老王妃脸上也挂着客套的笑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谢姨娘略显憔悴的面容,“这山里入夜便凉,姨娘也该仔细着身子才是。”
两人在山门前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谢姨娘这才在前引路,小心翼翼地将燕老王妃往里请。
她的心里七上八下,完全摸不准这位老王妃,为何会突然屈尊降贵来到这偏僻的寺庙。
穿过寂静的廊道,来到一间禅房。
苏韵正半靠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她一张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毫无血色,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瞧着确实是一副大病初愈、元气未复的虚弱模样。
见到燕老王妃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
“躺着吧,不必多礼。”燕老王妃摆了摆手,径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那双略显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落在苏韵脸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怜惜:“可怜见的,怎地就弄成了这副模样?瞧着都让人心疼。”
她身旁的贴身嬷嬷会意,上前一步,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递到了谢姨娘面前。
“这是老王妃特意为你家姑娘寻来的补身子的药材,都是些温补固元的,你且收好,让姑娘好生养着。”
谢姨娘受宠若惊,双手接过锦盒,只觉得入手温热。
“多谢老王妃厚爱!”
感激之余,谢姨娘心头的疑惑更甚,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
“不知老王妃今日前来,可是要在寺中祈福?若是如此,妾身也好让住持早做准备,莫要怠慢了贵人。”
燕老王妃端起小沙弥奉上的清茶,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漂浮的茶叶,并不急着喝,只慢悠悠地开口。
“今日府里祠堂祭祖,出了些怪事。”
她并未细说当时的情景,只寥寥几句,提了提那阵无端刮起的阴风。
谢姨娘和床榻上的苏韵听得面面相觑,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老婆子这心里头啊,总觉得不大安稳。”燕老王妃放下茶杯,轻轻揉了揉眉心,“想着来这清净之地拜拜佛,求个心安,听闻两位在此处,便就顺道来看看。”
话锋陡然一转,她看向苏韵,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只是老婆子有些想不明白,这京中能安心休养的地方也不少,为何偏偏选了这山高路远的寺庙?虽说清净,可到底诸多不便。”
这话仿佛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苏韵心中最敏感、最恐惧的那根弦。
她原本就苍白憔悴的脸色,瞬间更显凄楚。
苏韵本就不蠢,老王妃三言两语便叫她察觉两者之间的嫌隙。
“老王妃……您……您有所不知啊……”
苏韵哽咽着,双手死死抓紧了身下的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妾身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样子,都是拜……都是拜苏月婳所赐啊!”
“她……她根本就不是人!”苏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惊恐和颤抖,“她是厉鬼!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她附在了我姐姐的身上!”
谢姨娘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脸色煞白,连忙伸手轻轻拍抚女儿的后背安抚她,同时看向燕老王妃,眼中也充满了哀求和难以掩饰的恐惧。
燕老王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倏然停顿了下来。
厉鬼附身?
这个说法,荒诞不经,却又诡异地与祠堂里发生的那一幕,以及苏月婳那判若两人、甚至带着几分邪气的性情变化,隐隐对上了。
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此话当真?”
燕老王妃的声音沉了下去,紧紧盯着苏韵的眼睛。
“千真万确!绝无半句虚言!”苏韵急切地辩白,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老王妃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您想想,她嫁入王府之后,行事作风,言谈举止,哪还有半分从前那个懦弱无能的苏月婳的影子?”
禅房内一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只有苏韵压抑不住的、带着恐惧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呜咽般的风声。
燕老王妃与身旁的贴身嬷嬷,极其隐晦地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良久,燕老王妃才缓缓吁出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若真如你所言,那如今的燕王妃……确实是个天大的祸患。”
她看向惊魂未定的苏韵和谢姨娘:“你们可知,有什么法子,能……克制她?或者说,能对付得了……那东西?”
谢姨娘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声音都在发颤:“老王妃,那可是……鬼啊!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又能有什么办法?”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燕老王妃冷哼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她既然占了凡人的身子,想必就并非无懈可击,总该有忌惮的东西。”
苏韵咬着惨白的嘴唇,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只要能让那个占据我姐姐身体的恶鬼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什么法子我都愿意试!”
几人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开始窃窃私语地商议起来。
然而,她们谁也没有留意到。
就在那半开的窗棂之外,夜色深浓的阴影里,一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小小黑影,正竖着两只尖尖的耳朵,将禅房内所有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得清清楚楚。
那黑影无声无息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就凭这几个蠢货?
下一瞬,那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窗台,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随即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轻烟,朝着山下京城的方向,疾速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