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白天见到的顾司白气质大变,那双眼眸太过犀利,让人实难忽略。
下午忙着麦先生的事,晚上又和奶奶聊明天拜年的事。忙起来让人无暇去想,但那双眼睛却追到了梦里。
半睡半醒间,灵月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她起身下床,开门,竟然出现在厦城的房子里。
顾司白倚在门边,抱着双臂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下巴微抬,示意她看桌子上的离婚申请书,冷哼一声:“签了它!”
……
黑夜中,灵月猛地惊醒,身边的叶炎像个小火炉,被窝一点也不冷,她却觉得一阵阵地心慌发冷。
她大口呼吸着,叶炎被惊醒了:“灵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灵月忙低声说:“没事,做了个噩梦。”
叶炎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定是今天太累了。”发现她后背有汗,又给她拿了件新睡衣,还放在汤婆子上暖了暖:
“换件衣裳吧!”
灵月突然觉得心软软的,梦里的痛苦情绪还未消失,与现实中的温暖交织,让她有种幸福和悲伤纠缠在一起的感觉。
悲伤跟叶炎无关,是她自己不争气,是她就是忘不掉前世!
哪怕两世为人,哪怕时间已经过去很多年,可一看到顾司白,她就会被带入痛苦的记忆当中,陷入无法排解的痛苦里。
她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眶竟然湿了。
叶炎吓到了:“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我,太用力了吗?对不起,明晚我会轻点……”
灵月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说了,丢死人了。”
叶炎握住她的手:“那你告诉我,灵月为什么哭?”
灵月靠到他怀里,思索着道:“叶炎,如果曾经有一个人,你们之间发生了很多刻骨铭心的事,但那些事让你很痛苦。
你怎么忘都忘不掉,应该怎么办?”
叶炎只觉心中涌现一股股酸涩,刻、骨、铭、心!
他们果然有着自己不知道的过去,灵月的整个童年和少年,都有他的参与。
叶炎深吸一口气,将这种难言的嫉妒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嫉妒的时候,灵月现在需要的是他,是他的妻子,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为什么要忘?”
灵月一愣:“那么痛苦,当然要忘记!”
“我倒觉得迫使自己忘记,反而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如果那些记忆真的很重要,那就不要忘了。
只有忘清楚了,这个人,这件事,使你痛苦,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如果那份记忆跟自己的过世紧紧交织,我们强迫自己忘记,岂不是忘去曾经的自己?忘记来时路?”
灵月怔住了,她没想到叶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以为叶炎会想办法让她忘记顾司白。
叶炎的话让她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是啊,总是提醒自己忘记,岂不就是提醒自己不要忘?
顾司白只要活着,她就不可能忘却!当然,他要是死了,自己只会记得更清。
我要做的不是忘了他,而是克服对他的恐惧,对那段过去的感情产生免疫。前世就是前世,他已经影响不到今生。
灵月深情地抱着叶炎:“有你在真好!”
叶炎玩笑道:“我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准许妻子心中有另一个男人的丈夫。”
灵月吻了吻他的唇:“可那个男人是仇人!我唯一的爱人,就是你。”
“叶炎,我不怕他了!再也不怕了!”
叶炎抱着她躺下,哄孩子一样说:“好!我们灵月真勇敢,克服了心魔。好了,睡觉吧!今天还要拜年呢!”
灵月像八爪鱼一样搂着他:“谢谢你叶炎,我真庆幸,今生能嫁给你。”
叶炎吻了吻她的额头:“不,是我庆幸,能认识灵月。呵呵,不止你有心魔,我也有。
不知为何,我在大乔山的时候,总感觉自己会死在那里。
直到遇到你……”
灵月瞬间全身紧绷,猛地捂住叶炎的嘴:“不许说‘死’!”
叶炎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好,不说了。总之,能认识灵月,是我更幸运。”
灵月把头往他怀里靠的更紧了:“那就算我们一样幸运。”
在叶炎给的安全感中,灵月很快就睡着了。她不知道的是,叶炎却看着窗外的雪色与月色,以及怀中的第三种绝色,看到天亮。
初三是去朱教授和韩厂长家拜年,但不在这两家吃午饭,而是去叶奶奶的老朋友,也是两人办婚礼的饭店吃午饭。
依旧是吴山送他俩去,叶奶奶事无巨细地叮嘱,人家留吃饭要怎么拒绝啦,过早不能吃太多啦之类的。
搞得好像灵月和叶炎是两个小孩子,但他俩都挺享受奶奶这种叮嘱的。
上车后,灵月检查两家的年礼,朱教授的多了一支英雄牌钢笔,这种钢笔很好用,灵月多买了几只,年前寄给了佳双姐。
韩厂长多了一幅灵月的字画,其实灵月的字画在京城的圈子里并不出名,京里太多老前辈,太多大师。
她根本排不上号,但她到港城给朱老爷子的那幅字画,被港媒夸张式的报导,导致她的字画在港城那边火了。
然后就成了另一种‘出口转内销’,先在外面出了名,又转回内地出名。麦先生说话又夸张,特别是灵月在港城的事,他到韩厂长面前一夸。
简直把灵月说成未来的书法大师了,韩厂长来了兴致,开玩笑地说那他得收藏一幅。灵月只好借拜年送年礼,送他一幅。
感觉有点丢人,她的字画比起菁华的教授们,算什么呀!麦先生太爱吹牛了。
意外的是,在学校门口碰到张大导的妻子肖姐,还有另外几个杂志社的同事。
他们过年没回老家,对杂志社的上心程度,比灵月高出百倍!简直是当自己的事业来找拼,当然,这跟过年发的奖金够丰厚也有关系。
因为年后要加刊,这才初三他们就上岗了。
肖姐还以为灵月也是来加班的,忙问她吃早饭了没有?她买了白糖和油条,要不要泡一碗来吃?
搞得灵月很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是来拜年的。
同事们也没失望,社长开玩笑地说,不用她加班,但她得拿点北影的新闻素材来。
这个灵月能保证,刚好昨天从麦先生那里拿了一些港城明星的报导,我们这边转载一下,保管是全国最新的娱乐新闻。
过年放假,车能开到学校里面去,叶炎给门卫大叔一包烟,他非常爽快地开门放行。
朱教授住在后面的老式家属楼,低矮的瓦房,车只能停在外面。吴山在车上等,灵月和叶炎一人提几包年礼往巷子里走。
路上碰到不少来拜年的同学,但她发现带的年礼都没有她带的丰厚,生怕传出啥不好良风气。
她忙解了围巾,盖在装烟酒的袋子上。
对于她的到来,朱教授和他的妻子都非常高兴,更高兴的是她带叶炎来了。
这年头教授和学生的关系,比后世要亲近多了。虽然做不到古时候那种师如父,但教授对学生确实很负责。
师母煮了饺子过早,一直在那跟叶炎聊天,越看越喜欢,夸灵月有眼光,自己挑了个好丈夫。
一听两人是下乡时相识的,这缘份就更奇妙了。
朱教授单独跟灵月聊了两句:“开学后到校报个到,你们特调小组就继续南下,做好准备了吗?”
灵月笑道:“也不用我准备什么,只是听说羊城发展的很快,简直是日新月异,只怕我们以前做的调查资料都用不上了。”
朱教授笑着点头:“确实是啊!那边传回来的报告,简直是一天一个样。
不过你跟别的同志不同,上面对你赞不绝口,特别是你还能翻译英文文件。
呵呵,要不是你还是学生,早被调到核心去了。对了灵月,除了英语,你还会什么外语?”
灵月斟酌着说:“法语和意语能交流,但翻译文件还有点困难。”
这要搁两年前,她打死也不敢承认自己会这么多外语。那是会被扣上走资帽子的,但现在情况大不同了,沿海大开放,国家需要的就是这方面的人才。
就像她以前给长城写剧本,人家给多少稿费她拿多少,不敢讨价还价。真要赚了,还得担心稽查小组上门。
现在完全不同了,上面知道她写的剧本能赚外汇,她还捐钱给科研机构,那是巴不得她要高价,赚更多的钱。
朱教授笑道:“这就够了!真是难得啊!年轻人像你这样的人才,都想着往外面跑,没几个愿意留下来的。”
灵月忙问:“是有什么别的任务吗?”
朱教授笑道:“暂时还不确定,上面没正式通知我也不能多说什么,总之你留个心,最近把外语复习复习。”
灵月也没追问,她又不是小学生,人家朱教授能提前跟你说这么多,已经是情份了。
看来上面有任务是要出国的,会带一批年轻的人同去,极有可能从菁华里面选。
这年头能出国,要么关系够硬,要么实力够强。
灵月自认为没啥够硬的关系,至于实力,她也有点心虚,但她自信的是,自己看问题的前瞻性,能规避很多错误。
她觉得有点热血沸腾,如果上面真挑中她参与这项任务,她一定竭尽所能,为国家贡献更多。
去北影的路上,她依旧兴奋难掩,准备去找一些外文资料看看。
前世她开始是自学外语,后来有条件了,去各国旅游,也报了学习班,她还挺有语言天赋,学的很不错。
说起来她学外语的初衷,估计很多理解不了,因为她想看原着。特别是一些文学家的诗歌,翻译的和原着根本没法比。
而欧洲的很多语言,都是由拉丁语转变的,有种我们这边各地方言的感觉。
结合原着名着来看,若是搁几十年后,她肯定不够资格参与这样的工作。但搁这个时代,她完全算得上是人才。
叶炎忙问:“是又要出港城吗?”
灵月摇头:“还不确定,呵呵,连我能不能加入小组都不确定。不过教授既然说了,我总得准备起来。”
叶炎嗯了一声:“奶奶的朋友应该有不少外文书,我们问他借。”
很快到了北影,就在两人提着东西进入韩厂长住的那栋单元楼时,叶炎突然道:
“灵月,你先上去,我一会就来。”
灵月诧异了一下,小声问:“你要上厕所吗?”
刚才在朱教授家饺子吃的有点多,因为师母一直给两人加,热情的让人无法拒绝。
叶炎怔了一下后,点头笑道:“是的,要不,你在楼梯间等我一会。别出来,外面风大。”
灵月一点也不怀疑他的话,‘嗯’了一声后把所有的东西都接过来:“快点哦,我等你。”
夫妻俩一起来拜年,怎么能一个人先上去。
她完全不知道,叶炎根本不是上厕所,而是,健步如飞,拐过一个弯,又一弯,飞快到北影厂外的巷子口。
看着靠在墙边吸烟的男人,他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你到底想怎么样?从早上你就跟着我们。”
顾司白徐徐吐出一口烟,对叶炎的愤怒一点也不在乎,他挣脱开叶炎的手:
“我有话想单独跟灵月说。”
“休想!她不会见你的。”
“你在害怕吗?怕我把灵月抢走?说实话,你这个反应让我很高兴,说明灵月果然无法忘记我。”
叶炎太阳穴的青筋直跳,他也感觉到了,顾司白跟去年在南海见灵月时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你疯了吗?灵月是的我妻子,你堂堂顾团长,要干这样丢人的事?”
顾司白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他大口抽着烟,脸颊消瘦的都凹陷了,凌乱的头发遮住他的眉眼。
却难掩他眼中的占有和偏执:“既然你找来了,那就带个话,灵月若不愿意跟我聊一聊,我还会跟下去。”
叶炎挥起拳头,重重地给他的脸一拳。
他没躲也没反抗,不像两人初见那次,拳与拳相对,势均力敌。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你就带一句,告诉灵月,我找到沈灵娟了。”
“顾团长,你怎么变成这样?”
叶炎有些痛心疾首,这可是南海人人尊敬的顾团长,如今却像个疯子。
顾司白笑了,笑声中透着凄凉和悲伤。
是啊,我怎么变成这样?因为我被悔恨和嫉妒折磨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