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爷到地方去接陈吉发,却见他将那姑娘也带在身边,心中顿时感觉有些不妙。
难怪这人要等这姑娘醒了才肯出发,原来是要带着她出门。
“哟,陈大人还真是宠溺这丫头,出去做事也要带着吗?”
“哈,新得的丫头总是要多宠爱些。这几日就都跟着本官。”
严霜低着头跟在陈吉发身边,其实,跟着出门是她央求的。
一来她猜到那么重要的东西丢失,姜家迟早怀疑到她身上;二来她不过是个奴婢,姜家就算对她做了什么,等这位贵客回来恐怕也就晚了。
她这几日必须寸步不离的跟着这位陈公子,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
几人本准备骑马,如今多了个身上有伤的女子,便安排了马车,专门给严霜乘坐。
这让她有些受宠若惊,也让姜家父子脸色越发的难看。
下午的时候,姜家父子便带着陈吉发几个到了海边的盐场,这里有官营的盐户,也有些私盐。
朝廷派了个盐巡太监在此监督官营盐场,实际上同铁料的买卖一样,只要保证完成指标,给盐巡足够多的银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管。
众人在盐场附近转了许久,又到一处浅滩,指指点点。
陈吉发对那些人说,若是在此建盐场晒盐,日产数十万斤不在话下,姜老爷和随行的士绅都听得目瞪口呆。
严霜偷了姜家账本,自然知道这个数量是什么概念,心中也惊讶万分。
傍晚的时候,姜家老爷同这位陈大人告辞,说到了严霜的事情。
“实不相瞒,今日府中查出丢了东西,您身边这丫头嫌疑很大。还望陈大人将她交回,姜家定然不会亏待您,来日送三个同样水灵的丫头过来。”
严霜远远的听见这些话,有些紧张,拉住陈吉发的胳膊。
后者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安心。
“姜老爷此言差矣。伊人无二,岂能更换?这姑娘本官保了,便是有什么错处,多赔您些银子就是。”
姜老爷同儿子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甘,还要再说,陈吉发摆手上马,将严霜拉了上去,护在身前。
“既然姜家丢了东西,姜老爷便自回去好好查。本官还有别的事情,就不去打扰了。”
“诶,这……是在下对不住,今晚已备好酒宴,余指挥使那边还没给回信,您还是多待几日……”
“不必。余大人三日未到,想必是看不起合作社。既然如此,烦请转告,此前想与鳌山卫做的生意,便就此作罢了。”
姜大少爷听了这个话忍不住想冲出来理论,姜老爷脸上神色变换,拉住了儿子。
“陈大人既如此说,那便按您的意思办。您下步去哪?要不要姜家派人护送?”
“无须劳烦。就此别过!”
陈吉发打马转身,带着严霜往南边去了,赵坤兴和四名近卫紧随其后。
姜家父子在身后咬牙切齿。
“父亲,就这么轻易让他跑了?若是……”
“诶!慎言!”姜老爷止住儿子的话,“你带人远远跟着,不要暴露行迹。为父去找指挥使大人。”
其实,陈吉发在看过严霜偷出来的那本账册之后,就不准备和余同安合作了。
今日这般,只是引蛇出洞之法。
让他们听闻晒盐的可观利益,是给他们画饼,而突然中断合作,是为了让他们狗急跳墙。
队伍南下到了浮山所,便看见广阔的海面,上面有数个大小岛屿。
这里,便是后世的青岛市,也是陈吉发此行的真实目的。
此前,情报系统与鳌山卫指挥使余同安联络,想要在鳌山卫选一处地方建设海贸据点,最初便是定的浮山所。
这里是深水良港,适合大船停靠。
四月的时候商会便开始在此布局,如今,港口已经有了雏形。
陈吉发到港口的时候,浮山所千户王国禄和几位校尉已经等在那里,见他过来,纷纷拱手行礼。
王国禄看见陈吉发马背上的姑娘,调侃道:“陈大人雅兴,美人配英雄。”
陈吉发没急着搭话,笑着跳下马,伸手将严霜扶下来,才开口解释:“严姑娘可是陈某捡到的宝贝,走,先上船,慢慢聊。”
王国禄是地主,走在前头领路。
他虽然是正五品的武官,陈吉发只是个七品文官,但文贵武贱,更何况陈吉发是进士清流,王国禄以下官礼待他,显示尊敬。
众人上了一艘大海船,入得船舱,里面已经备好了酒菜。
王国禄做东宴请众人,等到酒过三巡,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严霜乖巧的坐在陈吉发身边,心中却在忧心如何能尽快脱身,好进京告状。
不多时,她看见有个黑甲近卫过来,贴在陈吉发耳边细语,像是在说什么重要情况,里面有姜家和指挥使什么的字眼。
还没等她琢磨明白,陈吉发便起身,拉着她离开宴会。
不久王国禄也出来,上了旁边稍小的商船。
船上满是身着鸳鸯袄、绣春刀的锦衣卫,王国禄见着这个阵仗吓得两股颤颤。
“陈……陈大人……这是……”
“王千总莫慌,您且稍等片刻。严姑娘,你在姜家找到的册子,可否给在下?”
严霜愣了片刻,心思急转。
她还不知道陈吉发已经发现了册子的事情,原打算是要自己去京城告状的。
不过,当她抬起头,与陈吉发认真的视线对撞,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姑娘,能信我吗?”
“嗯……信你。”
严霜背过身,松开衣带,从贴身内襟取出账册,脸色烧红,递给陈吉发。
“谢谢姑娘,在下不会让你失望。”
陈吉发将两人留在外面,独自进了船舱,已经有人坐在那里,摆出纨绔不羁的样子。
“哟,会玩呀。这才到胶州,又收了个美人?”
“季大人说笑了。这姑娘是个人证。”
“你就少扯淡了。人证那么多,你偏偏带个漂亮的在身边。得,不和你扯淡,这次又是什么事?”
“这几本账册先看看。”
季闻道接过去,简单翻看几眼,便心中有数。
“不错呀,挺肥的。还是老规矩,给你留两成。”
“这次,想不想玩个大的?”
季闻道眯起眼睛,透出丝丝危险。
陈吉发不以为意,提起水壶,给他添茶。
“说说看。”
“鳌山卫,我想整个拿下来。”
“怎么拿?靠门外那个千总?再说,你一个文官,牵连到武将的问题,是不是想死?这事儿别再提,基本没门。”
陈吉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笑嘻嘻的端起来喝。
“王宝珠同你进展到哪一步了?”
“喂,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看你那个样子,想必是有些进展了?你想不想和王宝珠好好过一辈子?”
“聊正事吧,我跟你交情没那么好。”
“这就是正事呀。”陈吉发收敛笑容,突然长叹一声,“哎,若是国家不幸,文臣贪赃,武将怕死,那,你准备拿什么来和王宝珠过一辈子?”
“佩服你转移话题的能力。我季闻道七尺男儿,如何护不住一个女人?”
“你目前是锦衣卫千户,皇帝亲卫,若大明无恙,你自然是护的住的。但如今天下四面烽火,关外东虏虎视眈眈。若是战场上有什么变故,这朝廷要是没了,你觉得……”
“打住!”
季闻道站了起来,不想再聊下去。
陈吉发起身将他按了回去。
“你坐好!”
“草,你这劲力这么大!”
“听着,没和你开玩笑。线报显示,朝廷如今正在同东虏媾和,东虏伪帝皇太极表面答应同明使接触,暗中正在调兵遣将。若是我们的情报没错,最晚明年夏天,东虏会再次入寇。”
“真的吗?你哪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情报?”
“你自己去内宫探查便是。但千万小心别被圣上发现,到时候拿你谢罪。”
季闻道沉默片刻,陈吉发趁机喝了口茶,又继续道:“说真的,要在明年的大战到来之前,做好战争的准备,以咱们圣上如今的策略,以及京畿地方的这点力量是完全不够的。所以,我打算在鳌山卫这边,训练一支劲旅,如果京畿有难,可以从这里发兵,走海路威胁东虏后方。”
“你疯了吗?私养军队是谋逆的大罪!”
“谁说我要私养?朝廷的卫所,朝廷的军队,我只提供粮饷兵器,打仗的时候,还是听从朝廷的调遣,有什么问题吗?”
季闻道捻着唇边轻须,觉得这件事有些牵连甚大,不敢下决断。
虽然他与陈吉发合作多次,但往日里,都是十拿九稳的买卖,于他而言是单纯的功劳。
这次却很不一样,相当于要利用他北镇抚司的特权,来一招先斩后奏。
若是圣上认可,这件事便能记功。
若是圣上嫌恶他自作主张,这事情便是祸患。
陈吉发决定给他加把火。
“听说,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明年致仕,他想让儿子吴邦辅接替他的位置。但现在圣上正在犹豫是选吴邦辅还是骆养性。在这个关键时刻,若是你们有足够拿得出手的功劳是不是胜算大些?”
季闻道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看陈吉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锦衣卫是圣上亲卫,指挥使谁人能做只有圣上说了算,何必要抢来抢去?”
“这可不同。若是送吴邦辅和你上去,咱们就能影响朝廷局势,更好的为圣上分忧。你也就能安稳些,与所爱之人携手白头。”
“说的轻巧。温相爷罢归之后,圣上对曹督公也生了嫌隙,前段时间让杜宪担任提督,协助曹督公。吴指挥与杜宪关系一般,且致仕在即,怕是难。”
“可我听说,圣上对杜公公并不满意。司礼监王之心、王德化都有意提督东厂,已经在圣上面前几次攻讦杜宪,想必他很快就会换走。王之心是王安故徒,想必会钟意吴指挥,反之,王德化阴私刻薄,与薛国观交好,想必,会扶持更听话的骆指挥。”
陈吉发这番话,其中有五分是历史上的动向,五分,是京城情报机构打探来的情报。
但听在季闻道耳中,却格外的震撼。
这些宫廷内部的秘闻,远在胶州的陈吉发却一清二楚,在没有电视电话的年代,简直可以用惊为天人来形容。
“陈大人真是每每出人意料呀!”季闻道正襟危坐起来,“说吧,如何行动?”
“不如让王千总进来一起说?”
季闻道想了想,点头道:“可以。”
王国禄小心翼翼的进来,躬身行礼。
陈吉发为两人介绍身份,然后细细谋划今晚行动。
严霜在甲板上望着远方青黑色的海天,腥臭的海风拂在脸上,很有些寒意刺骨。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心中记挂着四年前的仇恨,不知何时能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