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点缀在棕绿之间,忽而风起,那点仅剩的“雪色”也骤然消融了。
随着最后一瓣晚樱自枝头飘落,这场哗然的春色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磅礴的绿意自枝间绽开,只余一地零落的残花。
鞋底踩在落花之上,将那些破碎不堪的花瓣碾碎成尘,它们融进泥土里,变作夏日的养料。
“你说的那个赌场,还有多久能到?”
川口胜男没有回答绿川光的问题,只是低着头,闷声向前走。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被左右一男一女,两个面无表情的人夹在中间,像是押送囚犯一般,在小巷中缓步前行。
被那两个伪装成外卖员的男人抓住后,川口胜男一度以为自己这次彻底栽了,甚至已经做好了再次进局子的心理准备。
——进去就进去,又不是没进过,他也实在没什么可怕的。
可出乎川口胜男意料的是,那几人只是询问了他几个问题,对他的“罪行”没有多大兴趣,反而将重点放在了他的纹身上,对其格外好奇。
川口胜男不动声色地扭了扭身子,像是在缓解被绑得发麻的手腕,实则用指腹悄悄蹭了蹭小臂处的纹身。
那团火红色的凤凰羽毛被布料遮住,但他依旧能清楚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那是他的“幸运”纹身。
自从纹上这东西,牌运爆棚不说,歌舞伎町的仇家被抓,就连这次落网——也只是差点进警局。
以前他的运气可没这么好,眼下这一切,好像都是这枚纹身带给他的。
要说这枚纹身的来历,也算是机缘巧合。
川口胜男这个人平时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只是喜欢偶尔去棋牌室搓几圈麻将。
棋牌室里总是乌烟瘴气的,这本是司空见惯的事,但输得次数多了,他就总觉得是那些浓重的烟味扰乱了他的思考,风水也不行。
于是他四下寻找,巧合之下,还真被他阴差阳错地找到了一处安静偏僻的地方——地下赌场。
地下赌场里经常能见到羽毛纹身的图案,不出十步便会碰上一个,而且那些人上桌后往往赢得很大,让赌运奇差的川口胜男艳羡不已。
久而久之,川口胜男便将“羽毛纹身”和“好运”渐渐联系在了一起,总觉得只要纹上那样一个羽毛图案,幸运女神便也会眷顾他。
可川口胜男一个混黑的“大哥”,又怎会甘心和别人纹一模一样的玩意儿?
于是他干脆找人纹了个更大的、更花的——凤凰尾羽。
所有的好运,都是从纹下了这枚纹身开始的,在川口胜男眼中,就是这枚纹身在保护、庇佑他。
用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川口胜男的嘴角翘了起来,心中那点因为被绑着走路而泛起的不快,也慢慢被一股躁动的兴奋压了下去。
身后那四个人明摆着有事要查,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不过就算他们是来抓人的,一开始也不会贸然行动,为了避免被怀疑,估计还会在赌桌上赌上那么几把。
他们四个一看就是从没进过赌场的愣头青,届时自己这个“导游”肯定会派上大用场,说不定.....还能拿上一笔赌资帮他们“试水”。
想到这里,川口胜男的眼睛一亮,他咽了口唾沫,不由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现在就飞奔到牌桌前。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逼近,无波无澜的声音再次响起:
“到赌场还需要多久?”
川口胜男的身体猛地一抖,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忙不迭地回道:“快了,真的快了……前面那个路口一拐就是。”
“要是敢耍什么小聪明,我们现在就把你送去警局。”
“我、会好好带路的。”
川口胜男一边应着,一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身体轻轻颤抖,像只被抓住后颈的猫,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根本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随着离赌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体内的血液几乎要沸腾起来,像闻到烟味的瘾君子,连指尖都止不住地发痒。
虽然现在他的双手还被绑着,但没关系。
——到了赌场里面,他总能找到翻盘的机会,只要获得了传闻中的那个东西,就算他们之后要卸磨杀驴,真把他送入警局里,他也不会怕了。
心里这样想着,川口胜男的步子越迈越大,速度越来越快。
拐过那个路口,眼前的景象让几人纷纷停下了脚步。
通过低矮的院墙,能够清楚地看见庭院中栽种的樱花树。
原来一路以来,地上的那些花瓣,都是从这里飞出来的。
此时繁花已尽,只剩下缀着零星叶片的枝干,枝条枯瘦,疏疏落落地立在院中,远远望去,竟透着几分萧瑟与落败。
而在这片荒凉之间,静静伫立着一幢三层高的日式阁楼。
阁楼被那些樱花树环绕,坐落在庭院的正中央,只一眼便知其造价不菲,哪怕是在东京市郊,像这样的一幢宅子,也不是十几亿日元能轻易拿下的。
黑瓦覆面,檐角微翘,屋檐层叠起伏,阁楼的设计古朴考究,虽是年代久远的老宅,却未有半分衰败之感,木梁光洁、瓦片整齐、庭石无藓,保养得宜。
不过四人都只是略略扫了一眼,虽心生感慨,但还是准备继续往前走。
可谁也没料到,作为领路人的川口胜男在这栋豪宅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也不知心里正在盘算着什么。
四人见状,纷纷停下,面面相觑,神情不一。
他们都清楚此行的目的地,可眼前这处宅邸无论怎么看,都与“赌场”二字风马牛不相及。
哪怕真是赌场,也实在与他们印象中金碧辉煌、纸醉金迷的形象相去甚远。
诸星大双手环胸,眯起眼打量着那栋阁楼,像是在通过建筑结构推敲布局,从而判断这里是否真是赌场。
绿川光垂眸看着门边,写有【藤原】的名牌,眉头紧锁,眼中多了几分迟疑,冲几人轻轻摇了摇头。
库拉索收到信号,迅速将手抬起,指尖按在川口胜男的脖颈上,一点点收拢,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安室透面上带笑,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语气也阴冷无比:“看来,你是真的很怀念狱中的生活……”
就在众人即将发难之际,沉默着的川口胜男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终于开口。
他既没有辩解,也没有慌张,到了这里之后,他的神态表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今天是休整日,你们的运气似乎不太好啊。”
他的语气平静,似是感慨,仿佛他不是被押着来带路的“犯人”,而是这座宅邸的主人,遗憾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赶了个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尖翕动,嗅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淡淡花香,那香味似乎让他格外痴迷,下一瞬,他的眼底,竟悄然浮出一抹疯狂。
“这里——就是你们要找的,银雪阁啊。”